程学启此刻也道:“统帅,石总长说的一点不错,银行里现在一直在发钱,我们的钱绑定的是什么?不是黄金也不是白银,而是切切实实老百姓能买到的生活物资。”
“因为工业化的发展,老百姓能用我们发的钱买到更先进的农具和工业品,也能买到炒菜用的油。”
“这些才是我们光复军财政最大的支撑。”
作为工业部部长,程学启对于光复军内的工业建设,以及银行金融建设是了解的最为透彻的人。
他道:“就说这棕榈油,它除了食用之外,还可以做肥皂、做蜡烛、做工业润滑剂。”
“前两年建的国营福州日化厂上个月的产量翻了一倍,原料全靠海南和北圻的棕榈油供应。肥皂在城里不愁销路,利润比粮食高得多。”
“如果再往南,我们能够在婆罗洲和苏门答腊开辟更多的种植园,光靠棕榈油和橡胶这两项,我们就能在对欧贸易中多出两个足以影响价格走势的大宗商品。”
“另外,统帅之前说过,石油是未来的重中之重。”
“缅甸有没有石油,目前福粮船队带回来的地质情报还不足以做出最终判断。但从英国人写的东南亚地质报告来看,伊洛瓦底江中游的沉积盆地存在油苗,可能性很大。”
“就算缅甸的油一时半会儿开采不出来,南洋群岛那些无人岛礁和浅海大陆架,迟早也会成为必争之地。”
他拿出财政部和工业部制作的几张报表,传递给众人道:“现在我们的财政压力,和后勤压力很是紧绷。通过拿下越南北圻,咱们已经吃到了一部分的收益。”
“不仅是铁矿、煤矿得到了解决,就是土地矛盾以及各种作物的种植也帮助我们光复军稳固住了现有的光复区。”
“所以,”程学启给出结论:“向北或许能够一战而下,一统全国,但是必将陷入战争泥潭,英法如果介入,我们的政权甚至都可能摇摇欲坠。”
“哪怕最终获得胜利,战后的北方治理以及粮食供应问题,也会是一个大问题,这些全是麻烦。”
“但是向南,打的是资源。这些资源,不光能够为我们更好的拿下北方打下基础,更是我们未来二十年工业体系的生命线。”
现下,除了政治部主任余子安和没有投票权的容闳没有说话外。
光复军这个核心的七人小组就“北上”还是“南下”问题,形成了两个阵营。
这两个阵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逻辑。
傅忠信、沈葆桢张遂谋三人的逻辑是军事的、政治的“一统天下”是使命,是旗帜,是光复军从起兵第一天起就扛在肩上的旗帜。
而石镇常和程学启的逻辑是经济的、长线的资源、市场、未来二十年的工业命脉。
是一笔经济账。
两边的道理都站得住,两边的账都算得清。
会议室里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长桌的上首。
秦远沉默了片刻。
他的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目光从傅忠信脸上移到石镇常脸上,又从沈葆桢、程学启、张遂谋、余子安、容闳的脸上一一扫过。
“北上中原,一统天下,是千千万万中原百姓的共同愿景。也是我们这支军队从金田村走到今天的根本使命。这个使命,没有人能丢。”
秦远说话了,一字一句:
“但向北打,不能蛮干。镇常和学启的报表大家都看到了,现在北上的代价,是我们用南洋的橡胶和棕榈油去填,还是用福建和广东的盐税和茶税去填?”
“哪一个更可持续,哪一个更能支撑长期作战?”
他没有等答案,自己说了下去。
“所以,向北和向南,不是二选一。是先有南,后有北。”
会议室内沉默了一瞬,没有人反对秦远的这个决议。
“统帅,各位同仁。既然方向定了向南,那我们就得把向南的每条路都摊开来看清楚。”
傅忠信站起身,走到挂在会议室侧墙上的大幅东亚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越南北圻开始,沿着中南半岛的海岸线一路向南划过去。
“中南半岛,目前有三个方向可以深入。但每一个方向都有不能深入的理由。”
他的手指先点在越南的位置上。
“越南。我们已经占了北圻,河内以南的防线全部在我们手里。但再往南打,就要越过越南朝廷直接进入南圻。”
“南圻是法国人的势力范围,西贡港里停着法国远东舰队的炮舰。现阶段越过越南朝廷向南圻进军,等于跟法国正面开战。这不符合统帅刚才说的‘不向海外再动一兵一卒’的大前提。”
他的手指向西移动,停在缅甸。
“缅甸。伊洛瓦底江流域确实有油苗,石总长刚才说的没错。但缅甸是英国人的地盘,从仰光到曼德勒,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势力已经经营了几十年。”
“进入缅甸,势必要跟英国发生直接冲突。为了石油跟英国人开战,现在得不偿失。”
他的手指继续向东,点在老挝和暹罗交界的位置。
“老挝,现下属于暹罗。我们已经是暹罗最大的粮食进口国,福粮船队每个月都要从曼谷运回大批大米。如果我们吞并老挝,暹罗会立刻从中立国倒向英国。”
“而且老挝这块地方,全境都是热带雨林,适合耕种的土地极少,矿产资源也还是未知数。从军事和经济的角度衡量,目前进入老挝没有充分理由。”
他收回手指,转过身来,面对着长桌上的所有人。
“所以,单纯看中南半岛,我们确实没法深入。越南南圻有法国,缅甸有英国,老挝有暹罗,每一条路都被堵着。”
会议室里的气氛沉了下来。
石镇常皱着眉头盯着地图,程学启的手指在桌上无声地敲着。
傅忠信的分析把向南这条路拆解得条理分明,但也正因为条理分明,结论才格外让人泄气。
中南半岛三个方向,三个都走不通。
秦远站了起来。
他从傅忠信手里接过指挥棒,走到了地图前,淡淡道:“忠信分析得很透彻。中南半岛的三个方向,现阶段都不能强突。但向南,不止有中南半岛一个方向。”
他的指挥棒越过南海,点在菲律宾群岛最北端的那座狭长岛屿上。
“吕宋。跟台湾只隔了一道巴士海峡,从高雄港出发,顺风一天一夜就到。”
“岛上现在有多少中国人?福建人、广东人,几代人渡海过去做生意、种田、捕鱼,人数不下几十万。”
“西班牙人在这里搞殖民统治,有什么法理基础?”
“没有。他们是开着帆船从地球另一边过来,插一面旗就说这片土地归他们了。”
“岛上每年都有当地土人造反抗议,华人的商会社群更是遍地都是,这些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的指挥棒继续向南移动,越过苏禄海,落在婆罗洲西海岸。
“还有这里,婆罗洲。”
“根据福粮船队送回来的情报,这里有一个兰芳国,是华人建立的社群组织,已经存在了将近一个世纪。”
“他们在西婆罗洲开垦土地、修建港口、经营金矿和贸易。”
“但是荷兰人正在从东印度群岛向西渗透,一步步压缩兰芳的生存空间。”
“根据现有情报,荷印已经把兰芳旁边的戴燕、大港公司收拾掉了,兰芳被彻底孤立,现下,兰芳政权通过福粮船队向我们传递了一个明确的请求。”
秦远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表示,愿意归附华夏光复军,成为我们的海外属地。”
这句话一落下,会议室里瞬间沸腾了。
又是吕宋,又是海外领地。
信息实在是太密集了。
沈葆桢睁大着眼睛看着地图上标注的两个点,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所在的国家,竟然也能向海外扩张。
他这位前清廷大臣对于“藩属”“归附”这类词汇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他努力搜寻着脑海中看到过的历史典籍。
想起了什么,突然道:“统帅,兰芳国这个名字,我在清廷的旧档里见过。”
“好像乾隆年间,兰芳就曾派人到北京,请求称藩纳贡。但乾隆皇帝以‘海外弃民,不涉中土’为由,拒绝了。兰芳后来又多次尝试,清廷始终没有承认它的藩属国地位。”
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清廷把这些出海谋生的中国人叫做弃民,认为这些背弃了祖宗坟茔的人,不值得朝廷庇护。”
秦远点点头:“没错,兰芳国正是一直顶着这么一块名不正言不顺的‘清廷藩属’招牌,才唬住了荷兰人几十年。”
“现在清廷衰落了,这层虎皮也没了颜色。兰芳在这个时候向我们称藩,是走投无路之下的最后尝试。”
“如果我们不管,这里早晚要被荷兰人吞掉。西婆罗洲的几万华人,也会从自由民变成殖民地的苦力。”
张遂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作为光复军内仅次于秦远的二号人物,他说话的分量在会议室里举足轻重。
“统帅,兰芳的事,我原则上支持。但有一个现实问题我们必须考虑。”
“荷兰跟我们的关系一向融洽,贸易往来频繁。福州港的欧洲商船中,荷兰船的数量仅次于英美。”
“我们的茶叶、生丝、瓷器,很大一部分是通过荷兰商船运往欧洲的。如果我们拿下兰芳,会不会跟荷兰交恶?”
他顿了顿,把话挑得更明了一些:“英法已经是悬在我们头上的两把剑了。如果再加上一个荷兰,我们在欧洲就同时跟三个主要列强结怨。这个压力,我们现阶段能不能承受得住?”
“不,不是三个,是四个,还有一个西班牙。”傅忠信接过话头,道:“统帅,西班牙不是一个小国,婆罗洲的形势也很复杂。”
“婆罗洲北部是英国人的地盘,虽然只是詹姆斯·布鲁克家族以私人名义从文莱苏丹手里拿到的一小块封地,但背后毕竟有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影子。”
“东部和南部是荷兰人的势力范围,只有西部才是兰芳实际控制的区域。”
“如果我们接手兰芳,要派多少兵力上去?在那里驻扎、防御、建设,投入和回报的比例是多少?”
“一旦在婆罗洲跟荷兰人发生军事摩擦,我们的海上补给线会拉得非常长。”
从福州到西婆罗洲,比到鹿儿岛可远了一倍不止。
作为参谋总长,这些他必须考虑清楚。
秦远耐心地听完所有人的意见,然后重新将指挥棒点在吕宋的位置上。
“关于吕宋,我已经派人上岛进行侦察。什么时候打、怎么打,需要等到侦察情报汇总之后再定。这不是今天要讨论的重点。”
他的指挥棒移向婆罗洲西海岸。
“重点是兰芳。忠信刚才分析了婆罗洲的形势,他的判断很准确。但我补充两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英国人在婆罗洲北部的利益极其有限。詹姆斯·布鲁克确实被封为沙捞越的拉贾,但那是以他个人名义从文莱苏丹手里拿到的封地,不是英国政府的直辖殖民地。”
“英国东印度公司已经解散了,英国政府目前在南洋的核心利益在新加坡和马六甲海峡,不在婆罗洲。”
“我们进入兰芳,不会触及英国的核心利益。”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荷兰在南洋的殖民地看上去很大,爪哇、苏门答腊、马鲁古群岛,加起來面积不小。”
“但荷兰人靠什么控制这么大的殖民地?是靠驻军吗?”
“当然不是,荷兰在整个东印度群岛的驻军加起来不过几万人,分散在数百个岛屿上。”
“它真正靠的,是对当地苏丹和土王的商贸整合。”
“荷兰人在欧洲被称为海上马车夫,他们在南洋用的手段,是依靠垄断收购权和航海网络把各个土邦绑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业机器上。”
“荷兰人本质上是一群商人。商人的逻辑是什么?哪边利润高,他们就往哪边跑。”
“那么我想问问各位,荷兰人在兰芳的利益大,还是他们跟我们之间的贸易量大?”
秦远说完,斩钉截铁道:“这二者根本不具备可比性。荷兰人在西婆罗洲拿到的,充其量是一点黄金和胡椒的收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