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军,开始卖可乐了。”
第579章 西班牙带给南美的恐惧
从1498年哥伦布第三次航行抵达南美大陆算起,到1826年最后一支西班牙军队在秘鲁的卡亚俄港投降为止,西班牙在南美的殖民统治持续了三百二十八年。
三百二十八年。
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足以重塑一片大陆的语言、信仰、人口结构和经济命脉。
欧洲人带来的天花、麻疹、流感,对毫无免疫力的原住民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在殖民最初的百年间,美洲原住民人口锐减了九成以上。
幸存者更是被塞进两种残酷的劳动制度。
监护征赋制将大片土地连同上面的原住民“委托”给西班牙贵族,原住民需无偿提供劳役和贡品,实际上沦为农奴。
而在安第斯山脉地区,米塔制强行征召大量原住民男性,送往波托西银矿等极端危险的矿井进行高强度劳动。
恶劣的环境、汞中毒和事故导致无数人死亡。
波托西的银矿,是用印第安人的白骨堆积起来的。
南美本土存在的印加、阿兹特克等文明的庙宇、神像和文字典籍,则是被西班牙传教士系统性地摧毁。
原住民的宗教信仰被斥为异端,传统知识被抹杀。
西班牙语成为唯一的官方语言,天主教成为唯一合法的宗教。
这是一场深刻的文化根除。
为了稳固统治,从这片殖民地获取维持西班牙帝国的养分。
西班牙人还建立了一套基于血统的种姓制度。
半岛人——西班牙本土出生,居于最顶端。
克里奥尔人——美洲出生的西班牙后裔,次之。
梅斯蒂索人——混血,再次。
原住民和黑人奴隶,垫底。
这种制度制造了根深蒂固的社会不平等和种族歧视,其影响延续至今。
殖民地经济经过三百年的锻造,更是被塑造成完全服务于西班牙本土的畸形结构。
金银矿产和蔗糖、烟草、可可等单一经济作物被强制开采和种植,南美各地形成了残缺的经济结构,缺乏完整的工业体系和内部贸易网络。
这就是南美。
这就是西班牙带给这片土地的遗产。
也正因此,哪怕秘鲁已经独立了三十多年,面对着这个曾经的宗主国,秘鲁人仍然发自内心地恐惧。
而他们恐惧的最深处,藏着一个比军事威胁更让他们寝食难安的噩梦。
他们的经济命脉至今仍捏在别人手里。
南美每一个国家独立的代价,都是背负着英法两国对他们施加的沉重贷款组成的缰绳。
秘鲁最大的外汇来源不是矿产,不是农业,而是沿海岛屿上堆积如山的鸟粪。
这些鸟粪开采权的大部分份额被英国安东尼·吉布斯父子公司以极低的价格垄断,秘鲁政府只能从中分到可怜的一小杯羹。
英国人把鸟粪运回欧洲,转手以几十倍的价格卖给法国和德国的农场主当磷肥、当成火药的原料。
这是一种比殖民统治更精致的压榨,不驻扎一兵一卒,不用签署不平等条约,只需要控制贸易渠道和航运节点,就能把一个独立国家的财政命脉攥在手心里。
英法两国的经济殖民,美国的门罗主义,让南美成为一块注定无法崛起的大陆。
此时秘鲁的总统是拉蒙·卡斯蒂利亚。
他是秘鲁十九世纪中期最稳健的军事共和派,第一任期就靠鸟粪财源把国库做盈,第二任继续吃鸟粪红利。
但他很清楚,鸟粪总有挖完的一天。
按照目前的开采速度,秘鲁沿海的鸟粪矿藏最多再支撑二十年就会枯竭。
到那时候,如果秘鲁还没有建立起自己的工业、自己的航运、自己的对外贸易体系,英国人撤走之后留下的不是自由,是废墟。
卡斯蒂利亚已经决意从英国人手中收回鸟粪岛的垄断合约。
但收回需要筹码。
英国人在钦查群岛驻扎着武装商船,吉布斯父子公司的背后是伦敦金融城的资本网络,跟英国人硬抢鸟粪等于以卵击石。
他需要另一个选择,另一个能让英国人在谈判桌上坐下来重新谈条件的筹码。
近来在秘鲁活跃的中国人让他看到了这个筹码。
不光是中国人,还有频繁在墨西哥和加勒比海出没的法国人。
但法国人跟英国人穿一条裤子,他信不过。
中国人不一样。
中国人的军舰停靠在阿里卡港的时候,英国海关官员的表情比吃了柠檬还难看。
中国人的商船挂着光复军的红旗驶入卡亚俄港的时候,码头上围观的人群里有人鼓掌。
卡斯蒂利亚在总统府的阳台上用望远镜看过那面红色的旗帜。
那是几年前他从未设想过的场景。
一个亚洲国家,在太平洋东岸的港口里,竟然能跟欧洲列强平起平坐?
而更让他觉得梦幻的是。
几年前他还听说,那个东方大国已经被列强摆上了餐桌。
英法联军打了进来,清廷的军队一触即溃,西方报纸上连篇累牍地讨论如何瓜分中国。
可是短短几年过去,强大的英法联军竟然在长乐城下吃了败仗。
那个曾经被所有人视为下一个殖民地的国家,不但没有倒下,反而打出了一支能跟欧洲强国正面硬撼的军队。
那西班牙呢?
中国军队能打败西班牙军队吗?
卡斯蒂利亚在心里反复掂量这个问题。
他已经通过塔太基第一公司采购了大批中国制造的1857式前装枪和1859式后装枪,秘鲁陆军的三个主力团已经完成了换装。
但这还不够。
线膛枪是防御性武器。
他们可以用线膛枪守住一座城,但不能用线膛枪把一个英国商人从南美赶走。
要收回鸟粪岛,要真正摆脱英国人的经济枷锁,他还需要更强大的筹码。
而这种筹码,只有那个东方大国才可能给他。
正当他站在总统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利马城灰蒙蒙的冬日天空出神时,秘书敲了敲门。
“总统先生,塔太基的那名中国代表请求见您。”
卡斯蒂利亚转过身来,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知道是什么事吗?”
秘书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但每一个字都准确地传到了卡斯蒂利亚的耳朵里:“听说港口又到了一批从中国来的新货。瓷器、丝绸、茶叶都在清单上,还有一批珍贵的阿司匹林。”
“另外,智利订购的一批武器也同船抵达了。”
卡斯蒂利亚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智利。
智利的总统,蒙特,那个律师出身的保守党人,在圣地亚哥大兴土木建大学修铁路,同时也在悄悄地扩军。
一直以来,智利都被他视为威胁。
在西班牙殖民时代,智利和秘鲁相邻,加上玻利维亚,三国原本同属于秘鲁总督辖区。
西班牙在南美的四大总督区,每一个都是庞然大物。
新格拉纳达总督辖区管着哥伦比亚、厄瓜多尔、委内瑞拉和巴拿马。
秘鲁总督辖区管着秘鲁、早期的智利和玻利维亚。
拉普拉塔总督辖区管着阿根廷、乌拉圭和巴拉圭。
再加上加勒比海的古巴等国。
西班牙帝国名副其实!
南美独立浪潮之后,这些庞然大物没有像美国的十三州那样凝聚成一个统一的国家,而是沿着旧总督辖区的边界裂成了一块块碎片。
碎片之间一旦有外部势力的影子开始晃动,每一道裂痕都会变成前线。
“请刘先生进来。”
“是。”
没过多久,刘锦堂穿着体面地走了进来。
他已经去过港口了,点验了这次到港的所有货物。
南美市场如今是光复军海外市场扩张的重要一环,从军火到医药,从日用品到即将推出的消费品,每一条贸易线都在快速扩张。
这也是为什么刘锦堂在利马的分量越来越重。
他手里攥着的可不仅仅是几船鸟粪,而是整个南美太平洋沿岸从硝石到军火、从药品到饮料的贸易网络。
秦远是不可能让英法两国的商人垄断东方的贸易的。
而除了欧洲市场外,美洲毫无疑问,是未来最为蓬勃有力的市场之一。
“刘,听说智利向你采购了一批武器?”卡斯蒂利亚直入主题。
刘锦堂毫不意外。
智利人从阿里卡港提货的消息是他故意让人放出去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卡斯蒂利亚在今天的会面中主动开口。
他微微欠身,在沙发上坐下,脸上的笑容既真诚又深不可测。
“总统先生,只是一份意向合同。蒙特总统确实付了一笔定金,但这批武器并不是完全供给智利的。这一次,除了常规的前装枪和后装枪之外,我们还带来了一种新产品,硅藻猛炸药。”
“也就是如今在欧洲被抢购一空的‘黄色炸药’。”
卡斯蒂利亚的手指在桌面上顿时收紧。
黄色炸药?
他当然听说过。
这种炸药在欧洲的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军事工程领域的震撼。
最近的新闻热点,就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