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投注其上的时候，立刻被上面的内容震住。
【吕宋华人殉难纪念碑】
【西班牙殖民吕宋三百年，伤者无数，财产损失难以计数】
【六次大屠杀，死难同胞累计逾六万人】
【今光复军收复吕宋，特立此碑，以铭国殇，以警后世】
【尔曹之血、我土之印、以此碑石、永铭此恨】
然而还不待他反应过来，门外传来了江伟宸的声音。
“统帅，西班牙公使、英国领事、法国领事到了。”
“让他们进来。”
秦远声音落下，门被推开，除了三名领事之外，容闳这位外务部部长也一同走了进来。
容闳和江伟宸进来之后立刻朝着秦远鞠躬行礼，就连福特和布尔布隆也都颇为恭敬。
这些人的姿态，让巴勃罗的双眼立刻投注到了眼前那位年轻人的身上。
这个人比想象中年轻得多，最多不过三十出头，没有穿龙袍也没有披甲胄，只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四个兜子的衣服，毫不显眼。
如果不是看到福特和布尔布隆对于眼前之人的态度，巴勃罗可能会以为他只是某个参谋。
“你就是中国皇帝？光复军统帅？”
“石达开？”
第595章 不管是皇帝，还是总统，去南京
“我是石达开，”秦远看向眼前之人，淡淡道：“至于你口中的中国皇帝，不在这里。”
巴勃罗自然知道，眼前之人还没有登上皇帝位。
他也不想再绕弯子，清了清嗓子，用正式的外交辞令开口。
“统帅阁下，我代表西班牙王国政府，就光复军武装入侵吕宋一事提出正式交涉。”
“吕宋是西班牙国王陛下合法拥有的殖民地，已由西班牙王国有效治理超过三百年。光复军对吕宋的军事行动，违反了国际法关于主权领土的基本原则。”
“我方要求光复军立即从吕宋及西班牙在西太平洋所有属地撤出军队，归还所占领土，释放所有西班牙战俘，赔偿西班牙方面的损失，并对非法处决西班牙驻吕宋总督布兰科阁下一事作出正式道歉。”
秦远听完翻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有抬起来：
“巴勃罗先生，如果你坚持这种态度，今天的谈判就不用继续了。你可以回马德里，我继续向南打。”
巴勃罗被这句话噎得差点呛住。
他没想到对方连最基本的谈判流程都不走。
按惯例，双方应该先互相指责、各自陈述立场、然后在第三方的斡旋下各退一步达成妥协。
但这个中国人直接把桌子掀了。
不谈就继续打？
有这样谈判的吗？
福特连忙站起来打圆场：“统帅阁下，巴勃罗先生远道而来，确实是为了寻求和平解决方案的。西班牙方面愿意就吕宋及西太平洋殖民地的未来地位问题进行实质性讨论。不如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就眼下的实际问题逐一商讨？”
布尔布隆也接过话头：“公使先生，请直接说明西班牙方面的实际条件和底线吧，外交辞令在这间屋子里没有意义。我们已经试过了。”
巴勃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想起了福特和布尔布隆在马车上给他的警告，强硬对于光复军没有任何效果。
想到这里，巴勃罗咬着牙，吐出几个字：“西班牙方面的底线是光复军退出吕宋，归还西班牙财产，释放战俘，停止在南美输出武器。”
秦远听完，抬起头，看向他，目光淡淡：
“巴勃罗先生，你的底线不切实际。我来告诉你光复军的底线。”
“第一，西班牙立即退出西太平洋，包括吕宋、关岛、加罗林群岛、马里亚纳群岛、帕劳等所有岛屿。光复军将按照既定作战计划，逐一接管上述地区。这不是谈判，这是通知。”
“第二，西班牙在西太平洋所有军事设施、港口、仓库、船厂，全部移交光复军。这些设施本来就是用吕宋人民的血汗建起来的，不存在归还西班牙的问题。”
“第三，放下武器的西班牙士兵，光复军可以分批遣返。但主动投降者和被俘后配合调查者遣返优先，犯有屠杀罪行和拒不投降、继续顽抗者不在此列。这些人将在吕宋接受公开审判，程序公正，证据公开，罪有应得者依法惩处。”
“第四，关于南美，那是光复军与秘鲁、智利等主权国家之间的正常贸易关系，任何外国无权干涉。”
巴勃罗听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手指紧紧攥住座椅扶手，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摔杯子。
“不可能。”巴勃罗抬起头，忍着怒气道：“阁下，您这是在要求西班牙无条件放弃在太平洋经营了三个世纪的整个东方帝国！”
“我们在吕宋修建了教堂、船厂、城堡、道路、甘蔗园，我们带来了文明和上帝，我们——”
“你们带来了屠杀。”秦远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从平淡变成了冷硬，“三百年前西班牙人第一次屠杀吕宋华人的时候，你们的文明在哪里？”
“六次大屠杀，六万条人命，你们的上帝又在哪里？”
“你说你们修建了教堂，那我想问，马尼拉大教堂的地基下，埋着多少被你们以‘异教徒’罪名处死的华人尸骨，要不要派人去挖一挖？”
这一字一句，声如雷霆，噎着巴勃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百年的殖民史如今成了一段冰冷的质问，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他想要辩解，想要说那些屠杀是极少数人的过激行为，想要说马德里对此并不知情，想要说在殖民地维持秩序本来就难免会产生一些不幸的意外。
但他看着秦远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所有辩解都噎在喉咙里。
翻译把这段话翻成西班牙语时，声音都在发抖。
福特和布尔布隆沉默地坐在一旁。
他们知道这段历史，他们各自的殖民地里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他们对此心知肚明。
但没有人把这段历史放在正式的外交场合，对着一个欧洲强国的全权公使，一字一句地数出来。
巴勃罗努力维持着心神，他再也不敢小觑眼前这位即将成为中国皇帝的人。
深吸一口气，他终于道：“吕宋，我们可以放弃。”
“但其他岛屿你们必须出钱购买。这些岛屿是西班牙王国用三百年时间探索、开发、建设的合法领土，不能无偿割让。”
“另外，释放所有西班牙战俘，交出杀害布兰科总督的凶手，停止向南美输出武器。”
“呵！”
秦远冷笑了一声。
“巴勃罗先生，我想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秦远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巴勃罗的面前：“是我们打赢了你们，在现有的国际规则之下，战胜国不需要向战败国购买任何领土。”
“当然，你们可以不主动退出，这没关系。”
“但，我们会一个岛一个岛地打过去，把你们全部赶下海。”
“选择权在你。”
“主动退出，我们可以保证所有放下武器的西班牙士兵安全遣返、教会的非涉案传教士获得人道待遇。”
“顽抗到底，那就一个岛都别想体面地离开。”
“至于战俘，我已经说了，放下武器的可以遣返。但如果你觉得他们不值得西班牙政府花时间等待，那我也不介意安排他们在吕宋修铁路。”
“你们西班牙人修了三百年的堡垒和教堂，还没有给吕宋留下哪怕一条像样的公路。光复军要在吕宋修铁路、修港口、修水利，正缺劳力。让他们用自己的劳动赔偿对华人造成的损失，很公平。”
“至于南美的事，免谈。”
这一句句落下，巴勃罗脸色越来越难看：
“阁下，您这是在逼西班牙与光复军不死不休。西班牙虽然失去了吕宋，但在古巴还有几万驻军，在南美还有盟友，在欧洲还有英法的支持——”
“英法的支持？”秦远打断他，转头看向福特和布尔布隆。
福特端起茶碗，垂着眼帘，专注于观察茶汤的颜色，仿佛那片碧绿的液体里藏着什么重要情报。
布尔布隆低头整理袖口的蕾丝花边，好像袖口上那朵花突然需要他全神贯注地打理。
巴勃罗看着这两位盟友的反应，心彻底凉了。
秦远对着他冷笑一声，径直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地图前。
他拿起指挥棒，点在吕宋的位置。
“巴勃罗先生，我给你一个最后期限。”
“十月底之前，西班牙宣布放弃西太平洋所有殖民地，双方签署和平协议。战俘分批遣返开始执行。”
“十一月一日之后，光复军不再接受西班牙方面的任何谈判请求。届时还留在关岛、加罗林群岛、马里亚纳群岛和帕劳的西班牙武装人员和平民，后果自负。”
“现在，你可以走了。具体条款，我的外务部长容闳会跟你谈。”
他放下指挥棒，转过身，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平淡。
“送客。”
巴勃罗被容闳带去了外事局，开始就和平协议的具体条款进行漫长而痛苦的拉锯。
秦远没有再过问谈判的细节。
底线已经划定了，容闳知道该怎么做。
这位外务部长在英法领事面前从来不会多让一寸，何况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失去了所有筹码的西班牙公使。
他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的窗前。
窗外的福州城正在秋日的午后阳光中安静地运转着，远处马尾造船厂的汽笛声隐约可闻。
江伟宸和林启站在他身后，一时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江伟宸上前一步，声音不高：“统帅，现在各地各界都在恳请您早日登极，以正天下之名。您是什么意见，总归对外有个说法吧？”
秦远没有回头，目光仍然望着窗外。
“伟宸，你说，现在民心、军心，都在看着什么？”
江伟宸和林启对视了一眼。
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因为答案太明显了，明显到全国每一封电报都在喊着同样的话。
“都在看着您。想知道您什么时候称帝，什么时候北伐。”
秦远对此当然知道。
从前几年到现在，每一天他都能感受到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推力。
吕宋之战后，这股推力更是无法抑制的喷薄而出。
沈葆桢、左宗棠这些从清廷那边投降过来的，则是此中的坚决派。
他们比谁都想看到自己称帝，看到光复军一统南北。
由此他们的名字，将毋庸置疑的标榜史册。
而石镇吉、赖裕新、陈亨荣，这些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亲族手下，更是与自己利益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