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理格局决定了一条铁律:谁控制了龟山,谁就控制了整条长江江面;谁控制了蛇山,谁就能从南岸压制北岸。
所以一般要打武汉,必是先打汉口汉阳、而后再打武昌。
但眼下恰恰相反。
石镇吉的第五军先拿下了武昌和蛇山,清军反而被困在江北的汉阳与汉口。
这等于清军手里攥着进攻的跳板,却丢了防守的堡垒。
从武昌向汉阳开炮,汉阳城墙完全处于蛇山炮位的俯射射程之内,炮弹从高处落下,动能加上重力,砸在城墙上就是一个大窟窿。
这就是江南打江北的天然优势。
石镇吉站在蛇山至高点,手里攥着望远镜,望向江对岸。
“命令炮兵团,持续向汉阳南岸嘴至晴川阁至龟山一线进行炮击。不要给他们有任何松懈的念头。清军修工事的速度比我们开炮的速度慢。”
“只要我们的炮弹不停,他们的工事就永远修不好。”
“是!”传令兵转身跑向炮兵阵地。
石镇吉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越过长江,越过汉阳,越过汉口,一直向北延伸到孝感方向。
那里驻扎着几万清军绿营,是清廷在湖北最后的机动兵力。
孝感、黄陂、麻城,整整一条防线横亘在汉口以北,像一道随时可能砸下来的闸门。
要不是他先下手为强拿下了武昌,掌握了江南制高点,这道闸门还真不好对付。
但现在武昌在他手里。
江南打江北,地利在他手里。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向身边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军官:“李参谋,我们的桥什么时候能架好?”
李参谋推了推鼻梁上被江风吹歪的眼镜,面露难色:“军长,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咱们没有水师控制住长江水道,汉阳龟山上的清军炮台虽然被我们压制住了,但还没有完全摧毁。”
“要搭浮桥,工兵就得暴露在江面上,完全是人命去填。”
石镇吉皱了皱眉头,目光扫过江面上被炮弹激起的水柱:“当初我跟着大哥从广西一路打到武汉,亲眼见到,太平军在汉阳鹦鹉洲到武昌白沙洲、汉阳南岸嘴到武昌大堤口架了两座浮桥,武昌和汉阳就连成一片了,咱们的兵冲过去就赢了。那一次架桥,也没费这么大劲。”
“军长,那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李参谋苦笑一声,“这些年汉口、汉阳早就加固了炮台。龟山上的炮位从三个增加到了十一个,晴川阁改建成了两层石堡,南岸嘴滩头埋了暗桩和铁蒺藜。”
“更要命的是,汉口现在是通商口岸,英、美、法、俄都根据《天津条约》来汉口开了租界。”
“前几天英国参赞巴夏礼还跑到阵前喊话,说咱们光复军夺取其中任何一个城市,难免不损坏整个大商埠的贸易,让我们撤兵,还威胁说如果炮弹落到租界里,后果自负。”
“我撤他妈的兵!”石镇吉的火爆脾气一点就着,“当初我去上海的时候吃洋人的气,那是没办法,那时候咱们只有前装枪,炮弹打一发少一发,蒸汽舰一艘都没有。”
“现在老子武器充足,全军装备了后装枪,有炮兵团有蒸汽舰,还要吃他们英国人的气?那我们光复军这几年造了这么多枪炮是干什么用的?当摆设?”
“那个巴夏礼要是再来,直接给我轰出去。”石镇吉毫不客气道:“他要是搬出什么‘万国公法’、什么‘条约权利’,你就告诉他,光复军不是清廷,我们从来没有签过《天津条约》。”
“英国人想在汉口继续做生意,可以,等仗打完了,按光复军的规矩来。但在打仗的时候,任何外国船只不得进入交战水域。误入了,后果自负。”
李参谋记下了这道命令。
他了解石镇吉的脾气,也知道这一回军长发火不是没有道理。
第五军从浙东打到湖北,跨越千里山路水道,为的可不是在汉口租界门口给洋人赔笑脸。
石镇吉压了压火气,重新举起望远镜,目光在江面上来来回回扫了几遍,忽然问道:“之前把我们送过江的那些船,都还在吧?我记得有两艘一两千吨吃水的蒸汽舰。”
“都在。一艘是马尾造的‘闽江号’,一艘是从日本摩萨藩缴获的蒸汽巡逻艇‘琉球号’,两艘加起来有十几门后装线膛炮。”
“何名标将军南下之前特地把这两艘船留给舟山分舰队,舟山分舰队又把它们调来支援我们。”
“好!”石镇吉把望远镜一收,大步走回作战地图前,“那不搭浮桥了,把它们摆出来。锁住武昌到汉阳之间的长江水道,和炮兵团一起用火力压制龟山清军炮台。”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汉阳南岸的位置:“浮桥不搭了,直接渡江。让谭绍光带着第四师从武昌武胜门、汉阳门一带登船,横渡长江,在南岸登陆。”
“同时让第二十二师从武昌上游金口渡江,迂回汉阳西侧。陆战队登陆后不给清军任何喘息的机会,直插龟山、晴川阁、南岸嘴。”
“清军在汉阳的兵力不超过三千,三个小时内打不下来,让谭绍光和江川阳亲自来见我。”
第四师是第五野战军的绝对主力。
谭绍光这个师长虽然名义上只是一个师长,但第四师的编制随着第五军升格为第五野战军而不断扩张,实际兵力已经相当于一个小型方面军,装备了全军最精锐的后装线膛炮和迫击炮连,足可以在外独当一面。
石镇吉把渡江的主攻任务交给谭绍光,就等于把最锋利的刀刃放在了最需要突破的位置。
传令兵飞奔下山。
不到半个时辰,武昌武胜门、汉阳门一带的江岸上就排满了待命的步兵。
第四师和二十二师的渡江行动同时展开。
与此同时,第十六师和第十七师也没有闲着。
这两个师被石镇吉安排沿江北岸向东、向北扫荡,目标是将孝感一带的四万清军绿营切割开来,驱离汉水防线,确保汉阳攻坚战不受任何干扰。
具体的部署方案是李参谋带人连夜赶出来的,纸上画得密密麻麻,每一个箭头都标着预估时间和兵力配比。
第十六师派出约百分之二十的兵力,从汉阳北渡汉水后不急于进入汉口城区,而是沿汉水北岸向西、向北推进,建立汉水防线,堵住清军沿汉水南下的渡河点。
舟山分舰队的两艘蒸汽舰配合这部分兵力,沿汉水逆流而上,用舰炮轰击清军可能的渡河位置。
汉水不比长江,河道狭窄,蒸汽舰的火炮可以轻易覆盖两岸。
剩下的兵力在孝感到黄陂方向布设阻击阵地,准备迎击清军增援部队。
石镇吉把这份作战方案看了两遍,用手指在孝感的位置上重重敲了敲。
他要的不只是拿下汉阳和汉口,他要的是把清军在湖北的所有有生力量一口吃掉,不留任何残敌给后方。
如果让这几万清军退回河南,回头补充了粮草弹药卷土重来,就会成为湖北的巨大隐患。
“告诉十六师师长,孝感方向不需要跟他死拼,拖住就行。只要把清军阻在汉水以北三天,汉阳一破,汉口拿下,湖北就是光复军的了。到时候这四万人就是瓮中之鳖。”
正说着,一道脚步声从蛇山脚下的临时指挥所传上来。
参谋长王振川亲自顺着石阶往上跑,手里举着一份电报抄文,边跑边喊:“军长!军长!福州来电,统帅亲笔回复!”
石镇吉一把扯过电报,目光落在纸面上,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一样顿住了。
电报上写着——十二月之前拿下南京,开国称帝。
他看着这封电报抄文,仰头大笑:“好!太好了!”
“我大哥终于要做皇帝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天下只有我大哥配坐那把龙椅!”
他的老部下吴三刀凑上来,笑嘻嘻地说:“军长,统帅当了皇帝,您肯定要封王爷吧?咱们第五军的弟兄可都盼着跟您沾光呢!”
这话一出口,参谋长王振川的脸色就变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在石镇吉和吴三刀之间快速扫了一遍。
他太清楚这种话题的敏感性了。
功未成,名未立,就开口闭口封王拜相,哪怕石镇吉是统帅的族弟,哪怕石镇吉战功赫赫,这话也越界了。
石镇吉自然也清楚这个话题的名感性,他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目光在吴三刀的脸上来回扫视。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浙江莽莽撞撞的少年将军了。
跟着秦远东征西讨数年,在福州统帅府听过无数次训话,在军事学院里也读过几本西方体制的书。
他知道大哥在福州做了这么多事情,推行了这么多改革,上了那么多课,是为了什么。
“吴三刀,”石镇吉的声音很冷,冷到周围几个还在笑的军官全部闭上了嘴,“你刚才说什么?封王?”
“是不是我做了王爷,你就做爵爷,想着骑在老百姓头上,过那种出门坐轿子、进门有人跪、税收到田边每一粒稻谷的日子?”
石镇吉的目光死死盯住吴三刀。
吴三刀哪里知道自己这马屁拍到驴腿上了。
“我,军长,我.....”
石镇吉根本没有理会他,环视四周,目光从蛇山顶上每一个军官的脸上一一扫过,冷冷道:
“我告诉你们,新国有新国的气象。”
“咱们光复军是为老百姓当家做主的军队。”
“我大哥当皇帝,没人能说什么,天下人都在劝进,各省各军都在拥护,这是人心所向,是天命所归。”
“但是,在咱们这个国家,再也没有人能高人一等,没有人能骑在老百姓头上!”
“要是谁还惦记着前朝封王拜相、世袭罔替、想着子子孙孙躺在百姓血汗上享福,那我劝你们趁早给我收拾包袱回家。”
“光复军是给老百姓办事的,不是给自己攒家产的。记住这句话,都给我刻在心里。”
吴三刀汗如雨下,其他人更是震动不已。
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石镇吉不去看他们,他看向蛇山下的士兵,高声喊道:“同志们,都听好了!统帅要在十二月底之前打进南京,在紫金山称帝!”
“这一战,咱们第五野战军必须参加!拿下武汉,直驱南京!”
“拿下武汉!直驱南京!”
蛇山上的官兵们齐声呐喊,声音压过了远处传来的炮声。
王振川站在石镇吉身后,没有说话,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是从教导团出来的,耳濡目染数年,很清楚秦远对于封建帝制的态度。
登皇帝位是天下人心所向,北伐需要这面旗帜,开国需要这个名分。
但大封功臣、封王拜相那一套,大概率会被扫进历史堆里。
正如石镇吉所说,新国有新国的气象。
几千年的王朝循环,始终逃不出一个周期律。
而秦远从1857年开始就在推行的兵役制度、土地改革、工业化和新式教育,桩桩件件都是在为一条不同的道路打地基。
他正想着,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猛地转头看向石镇吉:“军长,你是怎么那么肯定,咱们第五军一定是打南京的主力?”
“第四军就在浙北虎视眈眈,他们离南京更近。余忠扶将军手上有两个师的重炮,还有舟山海军的直接支援,从湖州到南京不过四百里。”
“咱们还在湖北,到南京可隔着安徽一整个省。”
石镇吉回过头来,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振川,你想想,整个长江上游,现在就只有咱们这一支野战军。咱们不从长江顺流而下,一路往下打,谁往下打?”
“第四军在北面盯着苏南和上海,他们的任务只可能是阻截李鸿章北上增援。你觉得余忠扶敢放空浙北防线去打南京?”
他拍了拍王振川的肩膀,得意道:“你以为我大哥派我来湖北,就只是为了打湖北?”
听见这话,王振川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石镇吉从浙南被紧急调往湖北时,参谋部里有人觉得这个调动不合常理。
毕竟之前第五军可是在浙南,离湖北隔着千山万水。
现在他明白了。
这是统帅与石镇吉早就有的默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