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广东、广西的总督左宗棠和怀荣,又怎么会不清楚?
大家都算得清这笔账。
从南美、南洋进口橡胶,固然是一个路子。
但进口受制于人,就像以前清廷受制于洋人一样。
如果自己能种呢?
南圻的种植条件,毫无疑问要远远好过光复军现有的任何一块领土。
那里气候炎热,雨量充沛,土地肥沃,是种植橡胶的天然宝地。
左宗棠和怀荣同时想到了这一点,两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这种稳定的生产渠道,对于当下的光复军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
“好了。”秦远终于开口了。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从在座七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既然赖军长在委员会上提出了这么一个议题,通过与否,投票决定。”
“议题是:北伐之前,是否先打这场‘灭国之战’。”
赖裕新连忙纠正:“殿下,不是在北伐之前,可以与北伐同步开打。”
“我们第三军可以承担起全部军事责任,只需要广东、广西、云南三地进行物资补给供应。”
“北伐我们第三军参与不了,但在南边,我们可以给国家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
秦远没有急着表态,只是抬了抬手。
“在投票之前,我先把这件事的利害关系说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点在西贡的位置上。
“法国人在西贡经营了将近十年。他们修建了港口、炮台、教堂、兵营和仓库。西贡是法国在远东最重要的军事据点之一,也是他们今后向中国沿海投送兵力的跳板。”
“如果我们在北伐期间,不解决这个跳板,那么北伐的胜势再大,也随时有可能被法国人从海上抄了后路。”
秦远又把指挥棒移到金兰湾的位置:“再看金兰湾。这里是亚洲最优良的深水港之一,水深港阔,可以停泊大型舰队。”
“谁控制了金兰湾,谁就控制了南中国海的南半部。如果让法国人继续经营下去,这里迟早会变成法国远东舰队的母港。”
“到那时候,我们不仅要防着东海,还要防着南海。中国漫长的海岸线,到处都是漏洞。”
他放下指挥棒,坐回椅子上,语气变得平缓:“我一直在说,要分清楚主次矛盾。”
“各位都在为北伐做准备,这没有错。”
“但我们必须要看到,中国统一的障碍,表面上是北方的满清,实际上从去年开始,就已经变成了英法这些西方列强。”
“满清好打。洋人可不好打。”
“所以,我支持赖裕新同志的意见。”
秦远看向左宗棠,又看向怀荣。
“但,我也要解决两位总督担心的问题。”
他对左宗棠道:“南圻一旦拿下,广东的海防压力会大大减轻。广州港的海外贸易会更加安全,你们广东的商人出海做生意,不用再看法国人的脸色。”
又对怀荣道:“广西作为后方,我答应你,不会让广西陷入战争泥潭。第三军的粮草和民夫,由福建、广东、广西三省共同分担。”
“广西需要承担的,只是其中三分之一。而且,南圻的橡胶种植,优先由广西商人投资。”
怀荣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统帅,我同意打南圻。但我要多一个条件。”
“说。”
“南圻种植园的土地,不搞无偿分配。要允许广西和广东的商团以参股方式经营,这样才能最快把产业做起来。”
秦远点头:“这个可以答应。但种植园的政策,必须由中央统一制定,地方不能擅自划地。具体分红和经营模式,由经济委员会拟定。”
怀荣满意了。
左宗棠也道:“我没有其他意见。第三军出兵,广东负责粮草补给,义不容辞。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打下南圻之后,西贡港口的管理,海关的征收,必须由中央和越南当地共同参与,不能让军人直接插手地方财政。”
左宗棠这是看出了军人参与地方财政的弊端啊!
不愧是老官僚。
秦远赞许的看了左宗棠一眼,没人比他更清楚军队碰地方经济的危害。
“这是肯定的。”秦远看了赖裕新一眼,道:“军队只管打仗,地方治理由政务委员会负责。赖军长,你有意见吗?”
赖裕新挠了挠头,笑道:“殿下,我没意见。我只要那片地能种橡胶,能让弟兄们光着脚穿上新鞋。”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会议在一种略带紧绷但又趋于明朗的气氛中走向尾声。
最终,七人小组以六票赞成、一票弃权的表决结果,通过了在南圻开辟第二战场的决议。
唯一的弃权票,来自傅忠信。
第624章 越南最惧怕的是法国还是中国?
第一个议题结束之后,会议又进行了将近两个时辰。
剩下的几个议题都围绕光复区建设以及对外关系展开,多是各部门之间需要当面协调的事情。
趁着这一次各个部门和各省总督都在南京,开一个碰头会,把开国前后要解决的紧要事项逐一过了一遍。
会议确定了开国之后要进行的第一次全国大会,时间就定在十二月二十八日。
开国典礼的时间,则定在了1863年1月2日。
一月一日是元旦,2日往后就是国庆。
散会之后,秦远将傅忠信单独留了下来。
“忠信,你认为当下不是打南圻的时机吗?”他问得直接,先前傅忠信投下弃票,显然有不同的考虑。
傅忠信也没有绕弯子:“赖裕新提出的方案有他的道理,但我弃权,不是因为打不打得赢南圻。我担心的是,南圻打下来之后,越南朝廷会怎么想。”
“赖裕新说,打越南南圻必须得到越南朝廷的同意,甚至必要时可以化妆成越南士兵,不至于和法国人撕破脸皮。”
“这个说法很理想,但我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此事欠妥。”
秦远看着他:“说下去。”
傅忠信道:“我听说,法国的皇帝拿破仑三世是个好大喜功之辈。他们派兵来远东,是为了海外的殖民利益。如果我们公然与法国交战,这位法国皇帝震怒之下,全力派兵,甚至与英国彻底合流,封锁一切贸易,那我们就真的被动了。”
如果只是一个英国封锁,光复军不在乎。
英国在东海准备建立的第一岛链被今年光复军的几场对外战争撕得粉碎。
但是,要是再加上一个法国呢?
这个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法国人在非洲、美洲都有巨大利益和势力范围。
到那个时候,他们刚刚建立的跨太平洋贸易线,很有可能被拦腰切断。
尤其是在美洲的生意会遇到极大的阻碍。
秦远听完,却摇了摇头:“你这个担心没有错,但你看错了一个大方向。奥地利和普鲁士之战明年必然爆发,法国抽不出足够的兵力来远东,这一点你放心。”
“现在,只要我们拿下了南圻,这片土地就不会再吐出去。”
普鲁士打完奥地利可不会有停歇的,而且法国人也不会给普鲁士停下壮大的时机。
所以,秦远是盯紧了欧洲的战场。
合适的时候,他一定会与普鲁士缔结盟约。
到时候,他倒要看看法国人敢不敢派出大量军队来远东。
只要法国人一有动作,他便会全力武装普鲁士人在欧洲搅得天翻地覆。
可傅忠信仍然有顾虑:“还有一件事,越南人不傻。作为曾经的汉地,他们会不知道借道伐虢的故事?”
“过往千年,每朝每代都会打一打越南,收复曾经的汉地。但我们最多就是打到北圻,南圻可从未涉足。”
“那里几乎没有汉人,而且被法国殖民了这么久,我们真的能够顺顺当当打下来吗?”
秦远轻笑一声,斩钉截铁道:“所以这一次,你们参谋部要拟定的计划,除了在南圻与法国交战外,必须拟定出剪灭阮朝、彻底灭了越南的可能。”
这就是真正的灭国之战了。
傅忠信没有表现出惊讶。
从先前会议上的种种表态中,他就已经看出,他的这位统帅对于越南的觊觎,对于南海安全的看重,绝不止于拿下南圻那么简单。
“如果真要灭国,要考虑的就更多了。粮草、兵马准备就不能是眼下这个规模。”
“怕是广东、广西和云南、贵州都要积极响应备战。”
傅忠信认真道。
几万人能打下南圻,消灭法国军队。
但要想打下整个越南,非得十万人不可。
秦远却是早有预料:“这么多军队的投入是必须的。虽说当下各地粮食产出足够,我们对于越南和暹罗进口的粮食少了很多,但外来的粮食仍然很关键。”
“北方即将光复了,粮食缺口还很大。所以南圻我们必须拿下,不管是为了粮食安全还是海上贸易安全,都必须如此。”
“而且,忠信,你觉得越南是更怕法国人,还是更怕我们这个与他们世代相邻、每逢新朝建立都要打一打他们的中国呢?”
秦远提出的这个观点确实有耳目一新之感,也确实给了傅忠信一些新的思路。
傅忠信沉默着,脑子里开始重新推演整个越南战局。
如果越南朝廷真的站在“中国比法国更危险”这个立场上,那借道恐怕是真的借不成了,更别提化装成越南士兵去打法国。
说不定越南人前脚答应了借道,后脚就把情报卖给了法国人。
要是越南人站到了法国人那边,被他们两相夹击。
那光复军可就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到时候北伐可能都会受此影响。
秦远见傅忠信陷入思索,便又恢复了那种泰然自若的神态:“这样,忠信。这一战,你让海军进行协助,派一艘铁甲舰过去。”
“正好何名标也来了,到时候你们商议。如果越南朝廷不借道,就直接从海上攻击。”
“另外再联络一下越南朝廷,如果同意我们借道,那更好,可以走陆路,给阮朝留一些喘息的空间,把南圻和北圻拿下就行。”
“要是不同意,就走水路,直接打国战,占领越南全境。”
“我明白了。”傅忠信不再犹豫,点了点头,“我这就去找容部长商量。”
傅忠信离开后,立刻去了外务部设在南京的临时办公处。
容闳正在整理今天会议上分发下来的几份决议草案,见傅忠信进来,便起身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