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最让朱祁钰绝望的。
于谦没有私心,他是一心为公,是公认的忠臣、圣人。
可正因为他是圣人,他所代表的那个庞大的文官集团,才更加坚不可摧。
在这个集团面前,皇帝的个人意志,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力。
……
应天府,奉天殿。
“砰!”
朱元璋手里的茶盖狠狠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反了!反了!!”
朱元璋气得胡子都在抖,他指着光幕里那群跪在地上的大臣,就像是指着一群乱臣贼子。
“这就是文官!这就是读书人!!”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一到关键时刻,就拿‘祖宗成法’来压皇帝!”
“他们哪里是在为国尽忠?!”
“他们是在跟皇帝争权!!”
朱元璋在大殿里来回暴走,眼神凶狠。
“那个于谦也是!”
“咱敬他是条汉子,敬他守住了北平!”
“但他现在是在干什么?!”
“他是文官的头子!他在带着那帮人架空皇帝!!”
“他要是再这么搞下去,这大明到底姓朱还是姓于?!”
朱标跪在一旁,满脸苦涩。
“父皇,于谦……他应该没有异心。”
“他只是……太守规矩了。”
“规矩?”
朱元璋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朱标。
“谁定的规矩?”
“咱定的!!”
“咱定规矩是为了让子孙好管江山,不是让他们拿来捆咱子孙的手脚的!!”
朱元璋一屁股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出来了。
这是个死结。
皇帝想乾纲独断,文官想垂拱而治。
若是碰到个强如他朱元璋或者朱棣这样的雄主,还能压得住。
但朱祁钰……
他只是个守成之君,威望不够,手段不够。
面对铁板一块的文官集团,他只能无能狂怒。
“这也就是那个神仙还在西内住着。”
朱元璋阴沉着脸说道。
“要是神仙不在了……”
“这帮文官怕是能把朱祁钰给逼疯!”
“咱废了丞相,本以为皇权能独尊。”
“没想到啊……没了丞相,这满朝文武,个个都想当丞相!!”
……
北平,燕王府。
朱棣看着光幕,脸上露出了一种“感同身受”的便秘表情。
“妈的。”
“这帮酸儒。”
朱棣啐了一口。
“我当年想下西洋,他们说靡费。”
“我想打漠北,他们说穷兵黩武。”
“合着在他们眼里,皇帝就该坐在宫里当个泥菩萨,啥也别干,让他们供着才好?”
道衍在一旁低声道:
“王爷,这就是‘势’。”
“太祖废相,权分六部,本意是集权于帝。”
“但六部尚书各管一摊,又互为援引。”
“皇帝若英明神武,自可驾驭。”
“若皇帝稍弱,或者精力不济……”
道衍指了指光幕里焦头烂额的朱祁钰。
“那便是被六部牵着鼻子走。”
“您看,景泰帝如今,就像是被困在网里的鱼。”
“于谦虽忠,但他身后的那张网,却是由无数文官的私利和‘道统’编织而成的。”
“这张网,比瓦剌的铁骑还难对付。”
朱棣眉头紧锁。
“那怎么办?”
“杀?”
“朱祁镇倒是想杀于谦,结果被雷劈了。”
“这于谦杀不得,用着又硌手。”
“这皇帝当得……憋屈!!”
朱棣一拳砸在膝盖上。
他突然有点同情这个“好孙子”了。
外有强敌,内有权臣,头顶上还悬着个不知什么时候会发飙的神仙。
这日子,没法过了。
光幕中。
夜深了。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朱祁钰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每一本翻开,都是“臣死谏”、“臣以为不可”。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种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里的。
他觉得孤单。
“朕……做错了吗?”
朱祁钰喃喃自语。
“朕只想让大明更强,想让国库更充盈。”
“为何他们都要拦着朕?”
“于谦……你也拦着朕……”
朱祁钰站起身,推开窗户。
冷风灌了进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西北角。
那里是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星光。
西内。
“仙师……”
朱祁钰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三年了。
他不敢去打扰那位。
他怕。
怕仙师觉得他无能,怕仙师像对待朱祁镇那样,对他失望。
但是现在,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罢了。”
“死就死吧。”
朱祁钰咬了咬牙,披上一件黑色的斗篷,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提着一盏孤灯,走进了夜色之中。
……
西内。
这里依旧保持着当年的模样,荒草丛生,但却异常干净。
朱祁钰站在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手抬起了三次,又放下了三次。
最后。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