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目光穿透凄迷雨幕,看向依旧杀声震天的大防山谷方向。
那里,有他的兄弟,有他的袍泽。
“铮——!”
陈默手中短刀向天,斜指苍穹:
“众将士听令!
随我回军......大防山谷!!”
……
同一时刻,蓟县,夜幕如墨。
这场初夏骤雨,宛如天河倒悬,于九天倾泻而下。
狂风卷挟着细碎的雨滴,砸在夯土碎石铺就的街道上,溅起一层层白蒙蒙的水雾。
街道上,空无一人。
孟烈在离城之前,抽调走了整整六千名最精锐的披甲步卒,这也导致如今蓟县城内的防务出现了大面积的空虚。
但即便如此,留守在城中的孟烈眼线与其死忠,依旧在城内下达了最为严苛的宵禁命令。
任何敢在入夜后,坊门街市外逗留者,皆以通敌谋逆论处,就地格杀。
然而,在这漫天风雨之中。
几道黑影宛若幽魂一般,正贴着城北错综复杂的巷弄阴影,悄无声息,快速穿行。
为首的一人,身形略显佝偻。
他身上披着一件有些破败的寻常粗布蓑衣,宽大的斗笠被刻意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若是有神话公会的高层玩家在此,恐怕也怎么都无法将眼前这个犹如丧家之犬一般,扮作落魄行商的人......
与昔日手握数万精锐生杀大权,高高在上的北方战区总指挥“托塔天王”联系在一起。
“托塔天王”李镇。
他终究还是自地牢里逃出来了。
大牢底层的血腥腐臭之气,似乎还残留在他的鼻腔里,混合着,发酵着。
他的左右锁骨处,被铁钩贯穿的恐怖伤口虽然经过了简单的包扎,但在剧烈的奔走之下,依稀又开始向外渗出鲜血,将内里的粗布衣衫洇透。
每走一步,牵扯出的痛楚,都如钢针一般,直刺脑髓。
但“托塔天王”......李镇脸色却出奇的平静,淡然。
跟在他身后的,是那两名曾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实则却在暗中将他救出的死忠军侯,以及另外几名最值得信任的亲卫。
几人同样是一身寻常的蓑衣打扮。
腰间的环首刀更被藏在内甲褡裢处,浸了油的熟牛皮鞘里,以免在雨夜中折射寒芒,惹人瞩目。
“老大,前面就是你说的那个酒肆了。”
身侧,那名王姓军侯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李镇耳边说道。
李镇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头,透过斗笠边缘落下的雨帘,看向巷弄尽头。
巷弄暗处的角落里,一间浊酒肆孤零零的立着,毫不起眼。
酒肆的门面极窄,连招牌都在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下朽坏了大半,只剩下两个模糊不清的残字。
在这样的大雨之夜,酒肆的门板自然已经合拢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透出里面如豆般的昏黄光晕。
这里,实在太普通了。
普通到就算是有孟烈的眼线、城防的游徼从门前走过,都不会多看它一眼。
李镇并未回头,只是微抬了下隐藏在蓑衣下的手。
身后的几个亲信瞬间会意,立刻四散而开,悄无声息的隐没在酒肆门板周围,把控住了所有的视野死角。
只有王、李两名军侯,一左一右,紧紧跟随李镇,踏上了酒肆前那块青苔石阶。
“吱呀——”
李镇伸出满是伤痕与血痂的手,轻轻推开了酒肆那扇朽烂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而劣质的浊酒酸气,混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酒肆的陈设,更是简陋到了极点,只有几张缺了腿、用破木桩子垫着的桌案。
角落里,堆放着几个巨大的黑陶酒缸。
若是有目力极佳之人,才能借着微弱烛火,隐约看清,最里侧的一个酒缸缸壁上,被人以钝刀,随意刻划着几道凌乱旧痕。
痕迹似画非画,似字非字。
但若是陈默在此,便能一眼认出,那凌乱刀痕,却是以先秦古篆,勾勒出了庄子《逍遥游》中的一句话:
“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
而在那古篆文字的最底端,还似是有一段几乎与缸体泥色融为一体的微小刻痕,隐隐是几个小字,又被以刀抹去——
“无何有。”
柜台后,坐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叟。
老叟的左眼眶深陷,仅剩的右眼也蒙着一层浑浊的翳,仿若是个瞎子。
他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有客人在这种鬼天气登门,依旧低着头。
正慢条斯理的,用一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粗糙麻布,一点,一点的,擦拭着手中那个缺了口的粗陶酒碗。
动作迟缓,木然。
李镇走到柜台前,将双手按在满是油污的柜台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低沉、沙哑。
“掌柜,打一角浊酒,要陈年的。”
突然的说话声音,在只有雨打屋檐声的酒肆内,显得格外清晰。
老叟擦拭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手中抹布,缓缓抬起一颗枯槁的头颅。
仅剩的右眼,越过昏黄烛火,落在了李镇那张被斗笠遮挡了大半的脸上。
眼神浑浊,干涩。
“只有新酿的苦酒。”
老叟的声音如两块干枯的树皮在相互摩擦,没有情绪起伏,
“陈年的皆在南边。客官,你走错地方了。”
身后,两名军侯下意识的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但李镇却微微侧头,以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们。
随后,李镇重新转过头,看着面前的老叟,干裂的嘴唇开合,极其笃定的对答道:
“我等行商,不见南向之风。
只求北斗指路,绝不面南而饮。”
字字句句,落地有声,话语内容却极为古怪。
老叟闻言,不再言语。
只是将手中那只擦拭了许久的残破陶碗,轻轻搁在了柜台上,向前一推。
第四百二十五章 枭雄的底牌
眼见老叟做此动作,李镇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将手探入怀中,在贴着胸口最深处的暗袋里摸索了片刻。
随后,他将手抽出,掌心向下,盖在了柜台上。
手指移开。
柜台上,赫然多出了一块只有半个手掌大小的竹简。
这是一件“洪流”中极为罕见的,能够直接收入玩家物品栏的特殊道具。
正因如此,此物才未在他下狱时,与随身细软一同被搜刮了去。
而那竹简的边缘,制作的颇为粗糙,甚至带着明显的朽烂痕迹,简直就像是......像是从某块枯木上随意劈下的一角。
而在竹简的正面,则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写着五个古拙的篆字。
无用之木,樗。
老叟伸出如枯枝般的手指,将那块残破竹简捻了起来。
用状若半瞎的右眼扫过正面的字迹,而后,又用指腹在竹简边缘朽坏的残口处,仔细的摩挲起来。
一寸,一寸。
足足过了十几息的时间。
老叟确认无误,将竹简收入袖中。
脸上,神情依然冷漠如初,但他那佝偻的身躯却微微一侧,反手在身后酒架上一推。
“轰隆”一声闷响。
几排酒架,看似重逾千斤,竟悄无声息的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扇通往地下的漆黑暗门。
“不问过往,不问门第,只认信物。”
老叟重新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起柜台,
“你这竹简边缘的刻痕数量,只够买你们几个,还有你们现实里家人的几条命。
能送他们和你们的身体出临安城,但出去之后,生死各安天命。
进去吧,后院有干草。
借个地方,暂先避避风雨罢。”
“多谢。”
李镇微微颔首,随手压低了斗笠,将门外几个亲信一并唤入,跨进了那扇漆黑暗门。
……
后院,马厩下的暗室里,昏暗而逼仄。
空气中,满是浓重的干草味、马粪味,以及雨水带起的土腥气。
几匹驽马,瘦骨嶙峋,正在几人头顶上方,安静咀嚼着槽里的豆料。
直至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