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很可能在门阀统治区之外,与一个极为庞大、古老的隐秘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镇一字一顿道,
“北斗先前曾隐晦地向我提过。
他们这个势力,有着通天的渠道,能够将我们的身体和现实里的家人,秘密的、不留痕迹的送出临安城。
只要不是那种被世家盯死了的那种,他们的人都能帮我们越过世家的封锁线......
前往门阀掌控不到的法外之地!”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凛。
真能离开临安城?去到门阀统治区外的法外之地?
他们原以为,李镇先前所说的“送家人离开临安城”,不过是指离开临安上城......也就是逃离门阀权贵的视线,躲到下城的哪个犄角旮旯里去。
若是真能离开门阀统治区......对于这些常年被门阀压榨、将全家老小作为人质的底层玩家来说,这简直就是求之不得的救赎!
“幽州这堆破事,乃至于什么神话公会......什么寅家的这一屁股屎,我们不管了。”
李镇缓缓站起身,身体虽依旧虚弱,但其眉宇之间,一股隐忍狠辣......枭雄之气,却已重新盘踞于身。
他环视着这几名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做出了最后的声明:
“等雨势稍缓,我们就在酒肆掌柜的安排下出城。
连夜南下!离开幽州,去青州济南国,去投奔田衡!
只要能搭上他那条线,只要能证明我们还有价值……
哪怕豁出这一身剐,我也要保证把你们的家人,从临安城里平平安安地接出来!
彻底摆脱门阀的控制!
自此......咱们天高任鸟飞!”
“天高任鸟飞!”
几名汉子在黑暗中单膝跪地,
“誓死追随老大!!”
……
几个时辰后,夜色深沉到了极致。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降临。
夜雨,也终于有了稍稍减弱的趋势。
在独眼老叟的安排下,蓟县城墙北侧。
一处连接着护城河、常年废弃的隐蔽水门,被人从内部悄然打开,露出了一道足以容纳单骑通过的缝隙。
李镇与几名亲信,牵着嘴上套着勒口,马蹄被厚布包裹的那几匹驽马,鱼贯而出。
出了水门,便是茫茫旷野,无边黑夜。
“走。”
李镇翻身上马,牵扯到肩胛的伤口,让他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陡然扬鞭。
身后,亲信几人纷纷跨上马背。
驽马冲入苍茫雨夜,马蹄踏着泥泞官道,一路向南,朝着青州的方向狂奔而去。
【求月票】第四百二十七章 我黄天子弟,安有畏死之徒?!
废弃的水门处。
伴随着绞盘的干涩转动声,铁栅栏缓缓落下,将城池的出口重新封住。
独眼老叟静静立在城墙内侧的,一片最深沉的阴影之下。
他没有去多看李镇等人离去的方向......哪怕再多看一眼。
对于他来说,送走一位曾经的大人物也好,诸侯也罢......与他在柜台上卖出一角苦酒,并没有太大的分别。
老叟看向水门旁,一个用来照明,却未曾燃起的防风火盆。
他熟练的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轻轻一吹,丢进火盆。
微弱的火光亮起。
而后,老叟从袖中,掏出了李镇递给他的那枚刻着“无用之木”樗木竹简。
竹简凑近火盆,转瞬间被火焰点燃,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火光映照着老叟那张如枯树皮似的脸庞,以及那只空洞、毫无生气的左眼眶。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竹简在火中化为灰烬。
最后一点火星,在城墙下一阵冷风后,打着旋儿,落入了下方的漆黑护城河水中。
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尘垢之外,无用之用……”
老叟以那沙哑、干枯的声音,在水门下的寂静之中,低低呢喃了一句。
随后转过身,佝偻着背。
如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行将就木的打更老人。
踩着积水,一步一步的,重新隐没于蓟县雨夜的黑暗之中。
……
中平二年,五月初。
仲夏的烈阳,如熔炉当空炙烤,高悬于冀州巨鹿郡苍穹之上。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
唯有令人窒息的闷热,以及……那股仿佛已经融入这片土地骨髓的,浓烈到化不开的腐臭与血腥。
长达半年之久的广宗攻防战,在经历了卢植、董卓,直至皇甫嵩数度易帅,
几乎耗干了大汉朝廷在北方的尽数钱粮与人命后,最终落幕。
三日前,广宗内城,破了。
大汉左中郎将皇甫嵩一身戎装,面容冷硬如铁,立于城外高台之上。
他冷冷注视着那座以万千人命填线攻城,
更在投石机与冲车长达数月蹂躏之下,终于崩塌出一道巨大豁口的广宗内城城墙。
这半年的围城,无论是攻城的汉军、三河五校,还是守城的张梁所部黄巾死士,
都已在这座血肉磨坊中,将人性的最后一点情绪消磨殆尽。
此刻,人不再是人,只像是变成了最为纯粹,又最为机械的杀戮机器,只遵循着本性而动。
“轰隆——”
又是一段瓮城女墙倒塌,尘土遮天蔽日。
不多时,又一批汉军的披甲步卒,顺着豁口,涌入广宗内城。
城中,早就已经没有流民了。
大半年多的围城之下,弹尽粮绝,守卒相食。
城里,只剩下了黄巾军里最核心、最狂热,也是最后的一批残军。
三日的巷战之后,内城的街道,早已被残破的拒马、戈矛与层层叠叠的尸骸填满。
终于,兵器碰撞的刺耳锐鸣声逐渐消失。
厮杀之声,亦是越来越弱,开始向着广宗城中央的太守府汇聚而去。
而在太守府前的广场上。
人公将军,张梁,手中紧握着一柄厚重的精铁长戟。戟刃之上,暗红色的血浆早已凝结成块。
没有战马,早就已经杀了,给部下分了肉吃。
他环顾四周。
周围,麾下仅存不到百人。
这些人,都是曾经跟随他兄长张角,于巨鹿举起黄天大旗,誓要掀翻这无道苍天的大好儿郎。
此刻却皆是甲胄破碎,人人带伤。
但在他们的眼中,张梁没有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怯懦。
正是了!
我黄天子弟,安有畏死之徒?!
张梁大笑几声,昂首看向正前方,看向广场外如潮水般涌来的,数以千计的大汉甲士。
长矛锋利,如林密集。弩箭冰冷,寒芒夺命。
天罗地网,十死......无生。
张梁缓缓抬起头,看向头顶那轮夺目烈阳。
“苍天……”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扯动,露出了一个桀骜冷笑。
“二哥。今日,便由梁,先走一步了!”
“儿郎们!”
张梁猛然收回目光,长戟高高举起,直指前方大汉军阵。
“随吾……破阵!!!”
“杀!!!”
百余名黄巾信徒,发出了此生最后一声怒吼。
张梁手持长戟,率领这最后的残兵,悍然前冲!
“放箭!”
汉军阵中,军侯的声音冷酷无情。
“嗖嗖嗖嗖——!”
强弓硬弩,箭矢密集,宛若乌云盖顶,倾泻而下!
冲锋的黄巾信徒成片的倒下。
张梁一路前冲,手中的长戟如黑色旋风,接连拨落了多根迎面射来的箭矢。
然而,这终归不是什么话本里的演义传说。凡胎肉体,人力终有穷尽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