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花白,面若枯槁。
地公将军,张宝,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道袍。
那是他与兄长张角,当年在巨鹿乡间,走街串巷、符水治病时,穿的那件最寻常的游医破袍。
张宝面前木案之上,静静摆放着一个黑陶大碗。
碗中,盛着刚刚熬煮好的漆黑药汤,其味刺鼻腥苦,令人作呕。
剧毒之药,更混合了数种见血封喉的毒草。
数百名汉军甲士全副武装,如临大敌般冲入中庭,将大堂团团包围,刀枪林立,寒光闪烁。
但张宝,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唯有平静的,伸出那双常年采药行医、布满老茧的双手,端起了案上那碗毒药。
他低垂着眼,看着碗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苍老、疲惫的脸。
“上医医国,下医医人……
大哥、三弟,这苍天病入膏肓,吾等之符水,终是救之不得矣。”
张宝的嘴角,露出一抹终究洞悉了一切的悲悯微笑。
悲愤?不甘?
都没有。
张宝......尽力了。
但......你们不配杀我。
这世间,唯有我道,可绝我命。
“贼首欲要饮鸩!速速擒之!”
汉军校尉见状,神色大变,厉声怒吼。
皇甫将军要的是活的张宝,或者至少是亲手斩获张宝的首级。
若是让他就这么舒舒服服的服毒死了,这泼天的军功......自己找谁去领?!
然而,就在汉军甲士准备一拥而上,冲上台阶之时。
“沙……沙……沙……”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自大堂两侧的廊柱后响起。
整整近百名太平道信徒、医者。
每一个人都只穿着最粗劣的麻布褐衣,未带兵刃。
只是沉默着,从廊柱两侧走出,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台阶之下......
死死的......挡在了汉军与张宝之间。
第四百二十九章 降乎?!不降!!!
百十个人,赤手空拳。
面对上百横刀持矛的汉军精锐,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眼神放空,其间唯有殉道之意。
带队的汉军校尉怒极反笑。
“冥顽不化!”
他猛的拔出腰间长剑,指着这百余名麻衣信徒,厉声大喝道:
“皇甫左中郎将有令!尔等本皆汉室赤子,徒受妖人蛊惑,方才附逆!
今日破城,止诛首恶!胁从降者,皆可免死!
尔等若肯束手就缚,槛车传诣雒阳,交由廷尉定罪,尚有一线生机!
若敢抗拒天兵,即当就地正法,夷灭三族!”
校尉猛的一挥手。
军阵最前,几名汉军士卒拔出环首刀,如狼似虎的压了上去。
明晃晃的刀锋,直接架在了最前面那一排黄巾信徒的脖颈之上。
刀锋冷厉,甚至已经割破了他们肌肤,渗出丝丝血迹。
“本校尉再问最后一次!”
汉军校尉的声音,在中庭内回荡,
“尔等,降是不降?!”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被汉军士卒按住肩膀、刀锋架在脖颈上的最前面一名黄巾信徒,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干瘦青年。
他微微抬起头,死死盯着军阵之后,满面狰狞的汉军校尉。
而后......他目眦欲裂,脖颈之上青筋暴起,自胸腔最深处挤出一声怒吼:
“不降!!!”
“噗嗤!”
手起,刀落。
血泉冲天而起!
一颗大好头颅,骨碌碌的滚落在泥水之中,眼睛至死都没有闭上。
无头尸体轰然倒地。
汉军校尉冷哼一声,正欲开口继续恐吓。
然而,令人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就在那名年轻信徒尸体倒下的瞬间。
排在队列第二位的黄巾信徒,一个年过半百、满面风霜的老农。
面无表情的,主动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踩着同伴那尚未凉透的鲜血,跨过那具无头尸体。
径直走到了刚才那名挥刀的汉军士卒面前。
而后,主动的,将自己的脖颈,伸向了那还在滴血的环首刀刃下方。
那名刚才杀人都没带眨眼的汉军士卒,此刻竟被老农这平静送死的举动,惊得一时骇然,下意识的手握刀柄,向后退了半步。
汉军校尉见此,也是陡然变色。
但他作为军将的自尊,不允许他在一群作乱贼寇面前露怯。
他死咬着后牙,再次怒吼:
“寻死!降乎?!”
老农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解脱的微笑,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喝道:
“不降!!!”
“噗嗤!”
又是一颗头颅落地。
第三名信徒上前,跨过尸体,伸长脖颈。
“降乎?!”
“不降!!!”
“噗嗤!”
“不降!!!”
“不降!!!”
“不降!!!”
一声接一声,凄厉、决绝、毫无犹豫的“不降”。
随着刀锋砍下头颅的沉闷声响,在下曲阳府衙的中庭内,不断的回荡。
这已经不再是战争了。
上百名麻衣死士,如流水一般,井然有序。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没有一个人惊慌失措,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更没有一个人下跪求饶。
他们败了,他们无力再做反抗,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沉默、也最震撼人心的方式,
向这苍天,向这冷酷的大汉朝廷,表达着他们的抗争,以及......最为彻底的蔑视!
随着地上的无头尸骸越堆越高,鲜血将整个中庭的青石板,都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包围他们的汉军甲士们,眼中原本的骄横也好,杀意也罢,都早已荡然无存。
此情此景,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自背后,自灵魂深处,生出绝对无法遏制的寒意。
况且汉人骨子里,本就笃信鬼神敬畏之说。
“此……此皆狂徒……疯魔矣……”
一名手握长矛的汉军老兵,牙齿控制不住的直打战。
而那些负责斩首的汉军,更是杀得双手颤抖,手腕酸软。
有一名士卒,在连续砍下了第十七颗头颅后,看着面前再次主动伸过脖子来的第十八名死士。
竟是惨叫一声,丢下手中已经砍得有些卷了刃的环首刀,捂着脸崩溃跪倒在血水之中。
而在一声声“不降”的回音中。
满地堆叠的无头尸骸的中央,大堂高高的台阶之上。
张宝双眼含泪,高仰起头,将那一碗剧毒药汤,一饮而尽!
剧毒,在他体内爆发。
黑色毒血,顺着七窍缓缓流出,染透了他那件粗布道袍。
内脏仿佛被烈火焚烧,但身躯,却依旧端坐如松。
张宝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他看着台阶下,看着那些浑身发抖,甚至不敢再举起刀的大汉精锐甲士。
眼中,反倒再次流露出了那种深深的,如同看待可怜虫一般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