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世微微仰头,任由冰凉的雪花扑在脸上,凝视着眼前这座在雪幕中更显庄严与神秘的巍峨宫城。
看着这飞檐斗拱,朱墙金瓦,这些景物仿佛与脑海中三十年的景象重叠,他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紫禁城仿佛没有变化,与他参加传胪大典时所见,似乎并无二致。
他不由感慨道:“十数载宦海浮沉,几度风雨几度秋...”
“这重重宫阙,朱门启闭间,见过多少得意之人琼林赐宴,跨马游街?又送走多少失意之客,掩面潸然而去,抱负成空?”
说着,他转过头,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笑容,看向身旁的朱载与韦瑜:“如今,这宫城依旧,风雪依旧,却又要来见证我等...在这大顺新朝之下的又一场大考了。”
“只是不知,此番我等又该如何破题?”
朱载看着这宏伟的紫禁城,心中也生起阵阵涟漪。
这座象征着天下权力极致的紫禁城,曾是他寒窗数十载,屡试不第时,于无数个清冷夜晚梦中渴望踏入的圣地。
他来过神京许多次,都是为了春闱,却每次都只能远远地望着那高大的宫墙,心中充满了对“天子堂”的无尽向往,以及一次次名落孙山后的失落与不甘。
如今,他虽非以金榜题名的进士身份,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手握重权的宰执,昂然立于这宫禁之内,漫步于这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上。
然而,当年那份近乎执念的夙愿,并未因身份的改变而彻底消散。
仰望这近在咫尺的奉天殿,他比雷光世更能感受到一种梦想以非常规方式实现的复杂悸动。
这悸动中...混杂着如愿以偿的快意,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遗憾,
朱载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这紫禁城...老朽往来神京多次,每一次,却都只能是远远望上一眼,只觉得它高不可攀,威严如天阙,心中唯有敬畏。”
“如今身临其中,一步一步走在这御道之上...竟...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这紫禁城当真是巍峨呀!”
相较于雷、朱二人因科举经历而产生的深厚情怀,韦瑜的心境则要简单许多。
他仅仅止步于秀才功名,并非没有过蟾宫折桂的梦想。
但家道的中落迫使他早早面对现实,甚至需要亲自下地劳作以维持生计,哪还有余力与资财去继续那渺茫的科举长路?
对于这座紫禁城,他缺乏那种源自科举执念的情感。
然而,站在这天下权力的中心,感受着其无与伦比的恢弘气势与压迫感,他心中仍不免生出万千感慨。
他听着雷、朱二人充满读书人气质的感慨,只是点了点头:“雷公是正经进士及第,天子门生,朱公亦曾多次赴考,矢志不渝。”
“这宫城确实极大,极威严,站在此处,便觉个人之渺小。”
“我等能有今日,全赖大王、世子信重,与我等昔日不敢想之机遇。”
“如今位列中枢宰执,协助大王和世子治理天下,这肩头的担子也确实重得多了。”
他这话说完,雷光世和朱载俩人都陷入了短暂沉默。
方才殿内,世子那看似随意的提点,语气虽轻,却字字千钧。
表面上是勉励他们安心任事,实则是父子俩对他们这些出身于四川的宰执的一次明确警示!
可这庙堂上,从来就不是一人之事,也非仅凭个人意愿就能撇清所有干系。
他们三人自身或许并无刻意营私结党之心,奈何身居高位,树欲静而风不止。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庙堂之上,自然也有庙堂的江湖。
就比如雷光世执掌吏政府五年,经他手铨选、升迁、调动的官员何止数百?
即便他本人力求公允,从未刻意偏袒四川出身的官员,但吏政府那些同样多出自四川的中下层官员,在评议考绩、拟定升转名单时,难免会因同乡之谊或固有的亲近感,不自觉地给予同样是四川籍官员更多的关注和优先考量。
久而久之,大批因他主持的吏政府常规运作而得以升迁的四川官员,无论他本人是否愿意,都自然而然地将这份“机遇”记在他的名下,对他感恩戴德。
无形之中,他已被推到了这个庞大群体的核心位置,成为了他们心目中默认的靠山。
这个问题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严重,才导致父子俩着手清除吏部的四川官员。
雷光世对此毫无办法,也不敢生起反抗之心,只能看着父子俩逐步的架空他。
朱载此前长期执掌礼政府,情况亦是如此。
现任礼部尚书陈栋梁,便曾是他的直接下属,深受其影响与提携,可谓其门生故吏。
如今的礼部和教育体系中,以及各地方的干部学校,与他关系密切者不在少数。
即便是年纪较轻的韦瑜,虽不似雷、朱二人根基深厚,但凭借其早期在世子身边担任秘书的独特经历,与同期的一批青年才俊结下了深厚的“同僚之谊”。
如今,浙江左布政使、陕西左布政使等封疆大吏,都曾是他在世子身边的旧日同僚,私交甚笃。
这些人脉,同样构成了他不可忽视的政治资源。
而这些环绕在雷光世、朱载、韦瑜三位核心人物周围的官员,无论是门生故旧,还是因公务往来而关系紧密者,大多都有一个共同的属性,皆是四川籍官员。
他们在吴为华这面大旗无形整合下,围绕着他们四位大佬级人物,一个以地缘乡谊为重要纽带,夹杂着师徒、同僚、上下级等多种关系,盘根错节、休戚与共的政治团体,已然在不知不觉中形成,并成为了大顺朝堂上一股举足轻重的力量。
即便,这并非他们刻意经营的结果,却是不争的事实,也成为了此刻压在三人心头的重担!
吴为华在世时,这位大佬不仅有能力,而且资历极老、威望崇高,更难得的是其人格魅力与无私品格,令雷光世、朱载、韦瑜都真心敬服,愿意以其马首是瞻。
他们手底下的官员,自然也大多信服和敬畏吴为华。
吴为华本人,也是一心为公,凡事以国事为重,竭力维持着朝堂的平衡与和谐。
在他的影响与压制下,前十年间,四川籍官员群体虽有规模,却并未滋生过多的非分之想,整体都非常安分。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
当初大顺的地盘仅限于四川、云南那一隅之地,如今却是打下了偌大的天下,坐拥万里江山。
面对骤然扩大的权力版图和无数新出现的要职显位,人心怎能不变?
越来越多人内心深处被压抑的欲望开始蠢蠢欲动,甚至难以抑制。
他们自认从龙早、功劳苦劳都不缺,自然想要谋求更高的权位,获取更大的话语权,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无可厚非。
但这股源自“功臣”群体日益膨胀的诉求,自然不可避免地与张承道父子治理天下的全局战略,以及那些在大顺扩张过程中不断加入,来自全国各地的新兴势力产生了尖锐矛盾。
父子俩今后治理的是整个天下,就必须争取天下所有人的人心,绝不可能将权力都交给四川出身的官员。
所以,父子俩这几年都在有意识地提拔其他身份出身的官员,以此平衡朝堂势力,这也是父子俩必须要做的正确选择。
父子俩的选择,也不可避免会损害四川出身官员的利益,尤其是雷、朱、韦三人麾下的“马仔”们,他们晋升之路变得狭窄起来,对于权位的预期落空。
难免心生怨愤,感到不公。
这个问题从来都不只是个人的恩怨,而是一个严峻的政治问题,关乎大顺这个新朝廷的稳定与长远发展。
如同科举取士需要分南北榜,后世高考需要分省划线、使用不同试卷一样,其核心目的,都是为了确保庞大帝国内部不同地域的人才能有相对公平的上升通道,防止某些地区因先天优势而垄断仕途和高等教育机会,导致落后地区彻底失去发声的渠道和希望。
华夏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大国,必须要考虑这些政治问题,不能让大部分地区的精英因上升无望而离心离德。
另一个时空,明太祖晚年的“南北榜案”,其根源便在于此。
起初,明太祖发现问题后,是要轻拿轻放的,让官员增录北方士子的方式,以平息北方士子的怨愤,并明确表示“此事已了,翻篇不提”。
然而,某些人真的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非要跟明太祖死磕,最终激化了矛盾,引发了那场南北榜案!
这个案子,也促进了科举分榜,几十年后科举被分为南北二榜,没过多少年又变成了南北中三榜,并且分榜限制进士录取比例。
其实,明太祖的许多政策,无疑加速了中国南北汉人之间,因长期政权割裂而形成的身份认同和文化差异的消弭。
三人非常明白,若不能有效约束手下那些日益躁动的“马仔”,任由其形成尾大不掉之势,乃至结党开始搞党争抗衡,那么今后的君臣关系,必将陷入难以转圜的尴尬乃至危险境地。
在这三人之中,年岁较长的朱载与雷光世,因为年纪和经历的原因,其实早已失了与人争锋的心气,更多的是被夹杂在中间身不由己,内心实则充满了疲惫与无奈。
没办法,这就是“人情世故”!
而相对年轻的韦俞则不然,他才四十多岁,心中自有一番尚未施展的抱负与雄心。
他平日里和首揆胡德庆政见不合也比较严重,但并无真正的私人恩怨。
可他更清楚,自己年纪不大,只要谨慎持身,保重身体,今后熬也能熬出头的。
至于年纪最大的朱载,这两年历经了种种的糟心事,甚至已萌生了再担任两年阁臣,过足官瘾后,便上表“乞骸骨”,功成身退念头。
就在这片各怀心事的沉默中,雷光世望着漫天风雪,他突然开口,声音沉重:“隆昌三十八年....那一年,我犹是少年意气,赴京应试。”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血雨腥风:“那一科,本是人才济济,可会试中,却出现违规跨考房干预搜索一名为韩景的考生试卷,并将其强行推荐为会元,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
“而后越来越多考官也效仿他的做法,跑去考房搜取别的考生试卷...”
“原本单纯的抡才大典,最终演变成各方势力角逐的战场,东林、齐、楚、浙党...纷纷借题发挥,互相攻讦...”
“多少有真才实学之人因此落榜沉沦...”
他幽幽叹道:“前事之失,后事之鉴。”
“这党争之祸,一旦开启,便如江河决堤,非到鱼死网破、国势倾颓而不能止。”
他凝视着朱载和韦瑜:“你我今日所处之位,与当年案中诸公,何其相似?”
朱载听着雷光世追忆这三十多年前的旧事,尘封的记忆也被触动。
他自然也亲身经历了那场科案,回忆起这些往事。
朱载虽在科举路上屡屡受挫,但并不是因为他没有才学。相反他精通许多经史典籍,学问可以颇为驳杂。这或许也是他难以科举入仕的缘由,他写的文章和大晟士人主流价值观不符合。
说白了,就是思想有问题。
但也因此,得到了张逸的认同,以至于张逸愿意把礼部交给他,让他管理思想和教育这一块,也是父子俩重要的笔杆子之一。
阅读过那么多史书的他,自然知晓开国帝王的心性是何等果决与难测。
更何况,大顺还是有两位不世出的帝王。
继续留在朝堂之上,倘若到时候局势越发不可控,父子俩会用什么手段?
想到这些,他心中那份“乞骸骨”,以求善终的念头,也越发坚定起来。
他转向身旁的雷光世与韦俞,深吸一口气:“老朽年少时,也曾一心只读圣贤书,将科举视为毕生所求。”
“此后二十岁中秀才,二十八岁中举人,自以为前程似锦。”
“谁料此后屡赴春闱,皆名落孙山,蹉跎岁月,心中那份对金榜题名的渴望,却始终未曾完全熄灭。”
他继续回忆,想起青灯苦读的那些岁月:“那时,我极爱读岑参的诗,尤其喜欢他那句‘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
“年少轻狂,只觉此句道尽了我辈读书人为国尽忠、不求闻达的赤子之心,心向往之呀!”
他接下来的话带着几分自嘲与庆幸:“虽然最终未能凭借科举正途踏入仕途,心中确有不甘与遗憾。”
“但却让我遇见了大王与世子,得以在这风云际会之时,圆了部分当年那‘奉王事’的夙愿。”
他如今回忆岑参那首诗的结尾,语气中充满了无力与感慨:“而今在脑中再品岑参此诗,后面那句‘也知塞垣苦,岂为妻子谋’与最后一句‘与子且携手,不愁前路修’....”
“这其中的豁达与坚定,身处局中方知,想要做到,是何其之难!”
“并非畏惧前路修远,而是这携手同行的路上,牵扯太多,身不由己啊...”
韦俞读书不多,对岑参其诗其人均不甚了解。
他只从朱载这饱含无奈的话语中,听出了那份深沉的无力感。
并未听出他话语中那隐含的隐退之意。
他连忙出言劝慰:“朱公不必过于忧怀。”
接着他语气坚定道:“眼下我大顺新朝初立,百废待兴。”
“无论如何,我等既在其位,便须恪尽职守,尽心竭力辅佐大王与世子,治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