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一声悲呼,此时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立刻就要从椅子站起来。
可她的身子因为情绪激动而发软,险些从这椅子上摔下来。
好在,一旁的鸳鸯、王熙凤、李纨等人手疾眼快,连忙上前搀扶住了她。
贾母就这样在众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扑上前,一把将元春紧紧搂在怀里,老泪纵横,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呜呜呜...”
她哭着哽咽着道:“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回来了?也没人来传个话...我这老婆子好出来接你呀!”
说着她的手也抱的元春越来越紧,“可想死老祖宗了!我的心肝儿呀...!”
元春亦是紧紧抱着贾母,眼泪忍不住的哗啦直流。
王熙凤见状,忙一边帮着安抚贾母,一边用她那惯有的爽利声音劝慰道:“哎呦喂,老祖宗!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大姑娘福星高照,如今好端端地回来看您老了,这是咱们家多大的造化!”
她连忙拿起手帕,替贾母擦拭眼泪:“您老快别这么伤心,仔细伤了身子!大姑娘回来是大喜事,合该高兴才是!”
她又转向元春,那双丹凤眼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只觉得这位大妹妹是真真是雍容华贵,一脸的富贵相。
她脸上堆起笑意:“大妹妹,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些年,老祖宗、太太、老爷,没有一日不惦记着你!”
众人又劝了许久,贾母才略略止住悲声,但仍紧紧拉着元春的手不肯松开。
这时,抱琴也上前,恭敬地跪下给贾母磕头:“抱琴,给老太太请安了!”
贾母看见抱琴,想起她这些年在宫中与元春相依为命。
心中也是一软,忙的伸手扶住她,声音沙哑道:
“好孩子,快起来!你也是个好的,这些年...”说着她又不由得哽咽,“这些年...也辛苦你了,陪着你们姑娘在那不得见人的去处苦熬着...”
待抱琴起身,元春又按着规矩,一一上前见礼。
先向族中长辈贾敬和邢夫人行礼,贾敬微微颔首,目光深邃,未多言语。
邢夫人则忙不迭地应着,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与讨好。
随后,她便转向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当她走到王夫人和贾政面前,再次深深拜下时,王夫人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拉起,紧紧拥入怀中,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泣不成声:“我的儿!我的元春!娘...娘还以为这辈子....”
话语哽咽在喉间,只剩下无尽的呜咽。
王夫人真心把元春拥在怀里,这毕竟是她的亲骨肉,不是探春那般,她此时此刻展露的,都是她最真挚的情绪。
一旁的贾政,看着已完全脱尽稚气的女儿,心中自然是百感交集,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沉默了半晌,才呢喃的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荣禧堂内弥漫着的悲喜交加的情感,暂时冲淡了原本因等待女官考选结果而弥漫的紧张。
许久,元春才与母亲王夫人依依不舍地分开,一旁的金钏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替王夫人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我的心肝儿呀...”贾母仍旧是泪眼婆娑,依靠在王熙凤的手臂上,由着凤姐用软帕轻柔地替她拭泪,那双眼睛却未曾从元春身上移开。
元春见状,心中酸软,只得再度走回贾母身边。
她看着这张比起记忆里更加苍老、气色更加憔悴的脸,不由得心软,那些怨怼此刻尽数化作了心疼与酸楚。
她俯下身,轻轻搂住贾母日渐佝偻的身躯,将脸颊贴在老人温暖的肩头,轻声安抚:
“老祖宗,莫要再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孙女...回来了。”
贾母紧紧拉扯着她的衣角,仿佛生怕她转眼就消失不见,声音充满怜爱,“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往后就在家里,好好陪着老祖宗,哪儿也别去了...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元春听着贾母这疼惜之语,心中也自然明白老祖宗对这些孙子、孙女是真心疼爱的。
她也能懂得,当年老祖宗把她送去宫中的苦衷,一切不过是为了在大晟当时那动荡不安的朝局中,为家族寻一个可靠的倚仗。
她是贾家的女儿,这是她生来便无法推卸的责任。
她可以接受自己的命运,只是...
只是她固执地认为,自己一个人入那“不得见人的去处”苦熬便已足够,实在没有必要,再将几个年华正好的妹妹们也一并搭进去,葬送她们安稳的人生。
她那张白皙圆润的脸蛋上,露出无奈与悲凉,她微微瘪嘴,终究还是实话实说道:“老祖宗,孙女...孙女并非被宫中放走。”
“此番能回来,是蒙了那位世子殿下的特别恩典,特许我归家省亲几日。”
“过几日...”她略微停顿,才艰难说道:“过几日我便还是要回那......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去的。”
贾母闻言,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元春:“什么?省亲?你...你不是像那些宫女一样,被大顺恩典放出来的?”
尽管贾家众人心底也曾绝望地认为,元春这些在大晟皇帝和皇后身边侍奉的贴身宫女和女官,恐怕终身难出宫闱。
如今见到元春活生生地站在眼前,便也本能的以为是大顺新朝的恩赦,让她们得以归家团圆。
元春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低沉而肯定,打破了贾母最后的幻想:“不是的,老祖宗。”
“大顺是有新规矩,宫中内侍,无论宫女太监,五年期满,皆可自行决定去留。”
“只是...只是孙女和抱琴...自己选择了留下。”
贾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她抱着元春的手臂瞬间收得更紧。
她怎会不明白元春为何选择留下?
无非还是为了这个家罢了。
想到这个大孙女为了这个家,竟要主动留在那不得见人的去处,继续那无望的苦熬,贾母心中那巨大的愧疚与心疼便要将她淹没。
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泪水再次奔涌而出:“苦了你们了...苦了你们了!”
“是家里...家里对不住你们啊!”
元春却摇了摇头,她早已接受了这苦熬的命运,只是语气里那份凄凉却无法掩盖:“孙女在宫中苦熬,没什么。”
“横竖...都已经熬了这么多年了,也...习惯了。”
然而,当她想到迎春、探春、惜春几个妹妹时,她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哭腔,声音抑制不住的埋怨道:
“可是老祖宗!孙女实在不明白!”
“为何...为何非要把二妹妹、三妹妹,还有那年纪那般小的四妹妹,也都一并送去那个火坑?她们才多大?”
“那宫里的日子,难道...难道您就真忍心让她们也去尝一遍吗?”
“我一个人去熬还不够吗?”
这番梨花带雨的质问让贾母整个人猛地一僵,抱着元春的手臂微微松了些力道...
她垂下满是白发的头颅,不敢抬头去看孙女那双明亮的眸子。
堂内霎时一片寂静。
王熙凤、李纨、尤氏、秦可卿几个媳妇互相交换着复杂的眼神,皆是无言。
贾政也将头埋得更低,发出一声沉重无比的叹息。
王夫人和邢夫人则眼神闪烁,颇有些不以为然,觉得元春未免太过感情用事。
而唯一端坐如钟的贾敬,依旧闭着眼睛,仿佛周遭这情感的激荡与他毫无干系,面上一副全然无动于衷的漠然。
这不就是你们生在这公府侯门,注定的命吗?
鸳鸯在一旁静立伺候,看着眼前这悲喜交织的一幕,听着元春的质问,心中亦是莫名一叹。
她冷眼旁观,早已看透,贾家终究是放不下那早已摇摇欲坠的空架子,不甘真正面对落败的现实,才总要想着法子,拿女孩儿们的终身去搏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贾母被元春问得哑口无言,只是无力地依靠在元春身上。
许久,她才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歉意,声音断断续续:“是...是我这个没用的老婆子...不对,是老婆子我...害了你们姊妹...”
“这个家,这些年...江河日下,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我这个当家的无能,都是我的错...”
“我对不起宁荣二公的在天之灵,对不起贾家的列祖列宗,更对不起...对不起你们这些好孩子...”
事到如今,贾母再也不端着了,也撕碎了她极力想要维持的脸面,大大方方的在这荣禧堂上对着孙女,对着众人承认了自己的过错与无能。
贾母说着,凄苦地摇了摇头,有气无力道:“我...我拿你们这些如花似玉的孩子当做...当做押注的筹码,去为这个眼看就要倾覆的家,博一个虚无缥缈的前程...”
“老婆子我虽是猪油蒙了心,可...可是这个家,如今这般光景,除了这条路,又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是...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啊...”
这最后一句,把她的心境展露无疑。
这家里的爷们不争气,她一个妇道人家也就那点眼界,面对家族逐渐衰败,她只能用这个法子,去做一番挣扎。
说着,贾母情绪激动之下,竟似要挣脱元春的搀扶,朝着元春滑跪下去,仿佛要向谁谢罪。
好在元春反应极快,用尽力气紧紧抱住了她孱弱的身躯。
“老祖宗!”元春惊呼,看着祖母这般自责痛苦的模样,心中纵有千般怨怼,此刻也化作了不忍。
她终究是惦念这个家,深爱着这位自小将她抚养长大的老祖宗。
她语气转为轻柔,只是无奈道:“老祖宗,您这是糊涂啊!”
“那宫里...岂是好待的地方?”
“元春在宫里苦熬这么多年,也没熬出个头,这般去赌,倒不如寻个好点的人家!那般才是最稳妥的呀!”
贾母在她怀中无力地点着头,实话实说道:“你说这些...其中的苦楚,我何尝不知道?何尝不心疼?”
“可是...可是如今人已经送去了,木已成舟,反悔...也来不及了!”
“现在也只能盼着老天爷开眼,让她们...让她们别考上了才好...”
此时此刻,她是真心实意地后悔了,不想让那几个女孩再步元春的后尘,只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然无可奈何。
元春闻言,也只能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是呀,事到如今,人已入局,又能如何呢?
难道这时候还能去把妹妹们拉回来不成?
她见贾母一副痛心疾首神态,心中不忍。
沉吟片刻,元春轻声道:“事已至此,再多言也无益。”
“若是...若是她们之中真有人考中了,那...那我便去求一求世子殿下,尽量给她们安排一个好一点的差事,若能安排到东宫那边,有我这个姐姐在前面,挡着这些纷争,或许能稍好些。”
说着,她再次朝着贾母跪下,言辞恳切地求道:“孙女只求老祖宗一件事,若她们真入了宫,将来若只是在宫中苦熬的话,只求您答应,待五年期满,便允许她们依制出宫,回家来过安生日子。”
“莫要...莫要再让她们像我一样,在那里面无尽地苦熬下去了!”
贾母见她跪下,连忙将她给拉起来,此刻她心乱如麻,也未曾细想元春为何能“求”到世子殿下面前,只是被她这番为妹妹们打算的深情所感动。
连声应道:“好,好!若真能如此,那是她们的造化!”
“只要她们愿意,五年一到,便让她们回来!绝不再让她们多受一日苦!”
就在这祖孙二人相拥泣诉,定下这无奈之约时,一旁始终闭目沉默的贾敬,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他敏锐地从元春一开始说的“那位世子殿下的特别恩典”,以及后面这句看似无奈妥协的“去求世子殿下”以及“安排到东宫”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这位侄女,与那位掌控着他们所有人命运的闯王世子之间,似乎关系并不是那么浅薄?
第127章 喜事化作尴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