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凤姐儿心思剔透,方才从元春的话语间,早已听出些不寻常的门道。
她心中早已暗自揣测了一番,那杀千刀的小贼头子,先前入府时就眼神不对,在众姊妹和她们这些媳妇身上逡巡不去,只怕早就不安好心!
林妹妹不就是因为那品貌太过出众,才被他强索了去?
如今下落不明,说不得早已成了那杀千刀手中的玩物,遭了毒手!
元春大妹妹能在宫中苦熬至今,又得他特许归家,还说什么“恩典”,想必这其中...怕也不是那么简单。
她这般想着,看向元春的眼神也不一样了,只觉得这府里的姑娘,一个个都像是被盯上的猎物。
元春听着王熙凤这番体贴话,心中更是悲凉。
她轻轻推开凤姐的手,目光看过堂上神色各异的亲人,语气疲惫:“二嫂子不必宽慰我了。”
“我们这些做姑娘的,在家里从小锦衣玉食的供养着,到了该出力的时候,自然...自然也是推脱不得的。”
“这就是我们生在的命罢了...”
贾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紧紧握住了元春的手,老泪再次无声滑落。
元春感受着祖母手心的颤抖,知道她心中亦是煎熬,便不再多言,只是将那对妹妹们命运的悲悯,深深埋进了心底。
这偌大的荣禧堂,虽聚着一家人,却仿佛被无形的隔膜分开,各自沉浸在自己的算计之中。
第128章 三春入宫
另一边,在西华门外。
贾赦、贾珍以及贾琏三人,迎着寒风,焦灼不安地杵在宫门附近张望。
这三人一个个的心都是悬着的,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
模样比起里面正在面试的三春姊妹还要着急,仿佛是他们本人在面试似的。
这也怨不得他们如此失态,实在因为他们将两府全部翻身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几个女孩儿身上,指望着她们入宫后能为自己谋取利益。
这三人的见识本就浅薄,一心只认准了,只要三春入了宫,凭借她们的姿色,无论如何总能得到闯王或是世子的青眼。
在他们看来,无论得的是哪一位的宠爱,都足以让贾家在这大顺新朝鲤鱼翻身。
贾赦与贾珍犹自记得,周检献城投降那日,他们曾亲眼瞥见那位世子殿下的目光,在贾府一众女眷身上流连不去,那眼神中的意味...
在他们看来再明显不过,分明是看上了眼!
因此,他们笃信,只要将人送进去,被世子殿下“发现”,那便十拿九稳,能得那世子欢心。
这俩家伙也就有点淫商了。
贾赦就不必多说了,贾珍可是死了爹,还和尤二姐乱搞的货色。
但也是这淫商,这回倒真让这两个的家伙懵对了一大半。
贾赦在那宫门外的青石板街道上,来来回回地踱步转圈,脚步杂乱,也可看出他纷乱的心绪。
他时不时伸长脖子望向那紧闭的宫门,盼着里面有内侍出来通报消息。
贾赦心中暗自祷告不休,将满天神佛,乃至些不入流的孤魂野鬼都求了一遍:
“阿弥陀佛,各方神明保佑!可千万要让迎春这丫头争气,顺顺当当地过了这一关!平日看着木讷也就罢了,关键时刻可万万不能露怯,掉了链子!只要能选中,老子往后定然给你们重塑金身,多烧高香!”
贾赦这厮,当下只有卖女求荣之心。
对于探春和惜春能否入选,他其实并不十分在意,只要迎春能入选,他便是心花怒放了。
探春若能选上自然也好,终究是西府的人,肥水也算没流外人田。
至于惜春,虽自小养在西府,可终究是东府的骨血,隔了一层,更何况她那亲爹贾敬又回来了。
对于这位堂兄,贾赦深知其能耐,是正经进士出身,他觉着东府往后怕是不会再如以往那般顺从西府了。
再者,贾赦心底一直记恨着贾母将荣国府的管理权交给了二房,如今他爵位已失,就剩下这荣国府的家底,按理这府邸该是他的,可老太太一言九鼎,说给谁便是谁,他难道还能担个不孝的恶名,行那忤逆之事不成?
在这世上,“孝道”便是压在头顶最大的礼法。
思来想去,他如今翻身的指望,竟全系于迎春这个他一向看不起的女儿身上了。
想想原著,他把迎春卖了,只为了抵那五千两的外债。
可见,他就是没什么良心的畜生。
一旁的贾珍,表面看来比贾赦镇定许多,至少没有那般失态地来回踱步,但他那双眼睛也死死地盯在了宫门口,盼着里面传出的消息。
他心中自然是巴望自己那个性子清冷,还目下无尘的妹妹惜春能够被选中,好为他们东府挣来一个前程。
对于这个妹妹,他自然不喜,几次三番示好都被拂了面子。
头一回他好心去探望,带去礼物,却碰了一鼻子灰。
后来他又让尤氏去了几趟,同样是无功而返,这让他们两口子丢尽了脸面,那兄妹骨肉情分自然也是半点不剩。
万幸自己的爹贾敬回来,说动了老太太出面,才总算让她甘愿入宫。
虽然他对贾敬归家感到非常不适,哪怕贾敬回来之后也没有任何动作,却已经让他感觉头上多了座大山,浑身不自在。
西府那两姊妹能否考上,他其实并不十分关心,若惜春落选,她们选上倒也无所谓,总归两府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至于贾琏,则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老老实实在旁边站着。
他心里盼着三个人都能选上,如此的话贾家女能得宠的概率岂不更大了些?
说来,他算是贾家年轻一辈里,除却已故的贾珠之外,还算有点办事能力的子弟。
可惜性情软弱,贪恋小利,跑腿办事、料理些俗务尚可,若真要他担当大事,却是既无那份胆魄,也无那份真才实学。
说到底,终究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庸碌之辈。
贾赦正心浮气躁地来回踱步,眼角余光瞥见离他们不是特别远的另一处正有三个人正言谈甚欢地站在一处,他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与憋闷。
那闲谈的三人,并非别人,正是那王子腾与史鼐、史鼎兄弟。
他们今日也是亲自送了薛宝钗与史湘云前来参加女官考选的。
方才双方相遇时,碍于往日情面,彼此之间还是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寒暄了几句客套话。
然而,话毕之后,便再无人主动开口,双方极有默契地各自站到了一边等候,竟像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让贾赦感觉刺眼的是,那王子腾竟主动朝着史家兄弟靠拢过去,而史鼐、史鼎对他也显得颇为热情,三人聚在一处。
低声谈笑,显得非常的融洽。
王子腾这两日刚被大顺朝廷正式任命为宛平县的巡检司副巡检。
这自然不是只犒劳他这些日子帮着大顺治理神京治安,还有他帮忙安置京营那些残兵老弱之功。
最重要的也是把这些旧朝勋贵、文臣中一些有点能力,又没有大罪过的人,推一些出来当做榜样而已。
至于巡检司副巡检,虽只是从七品的末流小官,但得益于大顺的官僚体制改革,权柄却不小,掌管着京城部分地面的缉捕、治安之事。
相当于握有实权的某安分局副局长,大半个神京城的治安管理,他都能插上些话。
这无疑表明,王子腾在大顺还是有些门路和前程的,史家兄弟自然乐得结交,不愿得罪,只当是留一份善缘。
这番景象落在贾赦眼中,他心中自然愤懑不悦。
想从前,“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同气连枝,向来是以他们贾家宁荣二府为尊。
如今倒好,这王子腾和史家兄弟在此地“私相授受”,对自己这几个正经的贾家爷们竟然还爱搭不理。
让他觉得极为没有面子。
那史家兄弟也就罢了,这些年确实与贾家疏远了许多,可你王子腾难道忘了,当年若不是我们贾家动用在勋贵圈子里的人脉关系,极力举荐扶持,你能坐上那京营节度使的宝座,执掌京营那么多兵马?
如今我们两府破落了,你便翻脸不认人,一点香火情面都不讲?
贾赦越想越气,心中怨怼之气翻涌,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他猛地转过头,朝着自己这边,从牙缝里挤出几句阴恻恻的埋怨,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旁的贾珍和贾琏听清:
“哼!瞧那凑在一处的热乎劲儿,只怕是早就勾搭上了,打量着咱们两府落魄了,便急着另攀高枝儿呢!什么东西!”
贾珍和贾琏闻言,也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王子腾与史鼐、史鼎那边。
看着那三人言笑模样,俨然已自成圈子的模样,再对比自家这边的冷清与焦灼,两人心中也都是微微一沉,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贾珍暗暗摇了摇头,贾琏则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虽不似贾赦那般将怨毒挂在脸上,但那份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同样感同身受。
这树倒猢狲散本就是常理,这些猢狲又重新找棵树栖居也是常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贾赦那充满怨气的话刚刚说完,西华门处便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几名身着大顺内侍服饰的人走了出来。
他们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翘首以盼的目光。
只见内侍们动作利落地在宫墙之上张贴出一张大幅的黄色榜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形制竟与科举放榜颇有几分相似。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迫不及待地涌上前去,都想在第一时间看清结果。
“琏儿!还愣着干什么?快!快过去瞧瞧!”
贾赦心头一紧,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推了身旁的贾琏一把,声音急切的说道。
他自恃身份,自然不会像那些小门小户的人家一般亲自挤上前去看榜,身边带着的小厮又识字不多,这等“有失体面”却又至关重要的差事,自然落在了贾琏头上。
贾琏不敢怠慢,连忙应了一声“是”,麻利地挤进了那逐渐围拢起来的人群之中。
贾赦与贾珍则留在原地,伸长了脖子远远眺望,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心里更是紧张的嘭嘭直跳,毕竟那榜文上墨写的名字,便能决定他们未来的富贵荣辱。
王家和史家那边,自然也派了伶俐的下人或者子侄上前观看。
待榜单张贴完毕,一位领头的内侍太监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声宣布:
“皇恩浩荡,此次遴选女官已毕。”
“此榜之上,共计一百零五人,经初试、面试合格,准予入宫,充任实习女官!”
“其余落选者,若自愿,亦可入宫充任宫女,日后仍有考核晋升女官之机!”
“若不愿,便可自行归家,不予勉强!”
此番参考的人数本就不多,最终通过考试的,尚不足二百人。
这主要是参与考试的人少,原因是此次遴选的女子,大部分都来自于神京城内以及周边府县。
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则是消息传递范围有限以及时间仓促,以至于其他地区的人即便知道了也来不及带着女儿参加。
因此参加考试的人数基数不多,加起来不过六百人。
最终通过考试的只有两百人,主要原因是大部分参考女子因数学题不及格,基础的识字考题,大部分参考的女子倒是都能过关。
至于录取人数量,则是因为大顺初立,宗室人口稀少,满打满算,也不过是闯王张承道、世子张逸父子,以及张承道的几位妻妾及其所出的子女,拢共才十来口人,确实不需要太过庞大的内侍群体。
最初计划招募百人左右,如今录取一百零五人,其实也差不多合适了。
这一次宫中虽然放出了很大一批宫女,但是仍旧还有许多太监存在。
若一次性释放太多前朝遗留的太监,这些人失了生计,又因身体残缺备受歧视,极易成为社会的不稳定因素。
父子也不得不顾及现实,继续养着这些人,为这些苦命人留下了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