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又不是不知道...”她撅着嘴嘟囔,“那些之乎者也的,看得俺头疼!还有那个算术,算的俺脑袋更是昏头的很!”
张逸无奈的摇了摇头,其实这丫头学的好不好也无所谓了,说句真实的,她不需要读书改变命运。
不过,之后依照安排,张俏自然还要继续上学的。
只待神京的学堂建妥,她便要转入新校。
顺天府已在筹备建立新式学堂,连女校也有人在着手筹办。
以张俏这般年纪,往后只能去女校就读,终究不便与男孩子混在一起上学。
虽说张逸觉得这倒无妨,可世风如此,这等传统观念一时难以扭转。
在四川底层,变革已悄然开启,男女混校已没有多大顾忌,然而上流社会仍旧保持着矜持,断不会轻易让闺阁女儿与男子同处一室。
不过底层社会,也因为男女混校也惹出不少是非。
那些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年少女,长期聚在一起上学,难免暗生情愫。
在学堂里尚受管束,一旦散学归家,这般年纪最易冲动,做出些逾矩之事也在所难免。
而这类风波多数发生在中学当中。
可见事物都有两面性,革新之举未必尽是好处。
对此,保守派文人开始抨击男女混校,甚至在报纸杂志等刊物大肆鼓吹女子不该入学读书的论调。
如今大顺,特别是在四川这龙兴之地,新旧思想的冲突尤为激烈。
好在官府始终扶持新学,进步思潮终究占据上风。
即便是那些考入太学的才女,在蜀中也常遭人非议。
不过她们的处境到底在慢慢转变,但凡是太学出身的女子,任凭旁人如何闲言碎语,议亲时依然备受青睐。
毕竟如今科举未复,女太学生几乎被视作“女进士”一般,世家大族最看重的,终究是这个名分。
可惜能考入太学的女子终究稀少,尚不足以扭转世人的成见。
而能坚持读完学业的更是少之又少,多少姑娘因着婚约的缘故,勉强读上一学期或一年,便被婆家催着成亲,不得不中途辍学。
此事着实令人扼腕。
大顺朝廷虽倡新风,却也不好强行干预百姓家事。
只能待将来人口恢复的差不多了,将法定婚龄提高,再加强司法监管,给这些女子多争得几分自主的余地吧。
“罢了。”张逸轻叹一声,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反正你也不是读书那块料,能不能混完初中上太学,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张俏立时笑逐颜开:“二哥最是明理!”
这方面张俏还是喜欢张承道这个爹一些,因为他从不过问她的学业,只关心她过得好不好,想吃些什么,缺不缺什么。
而张承道对她只能是宠溺来形容,有什么好东西总是先往她这里送,万事万物都不会短了她这个“亲侄女”,比对后来所生的几个女儿还要疼爱几分。
这份亲情,终究是跟后面的儿女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闯王心中对早逝亲人的亏欠太深,想要在这个侄女身上寻些弥补。
张俏忽然换上讨好的神色,嘴角弯起一个俏皮的弧度,活像个要给心上人说媒的媒婆:
“二哥,你是不知道,翠儿姐学习可好了!”
“她念书可用功了,每回考试都在前几名!”
“小学毕业考时,在成都女榜上排进前十,差一点就当上女案首了呢!”
张逸闻言挑眉,觉得颇有意思:“小翠儿竟这般能耐了?”
张俏嘿嘿一笑,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翠儿姐可不止学问好,性子也温婉好多,女红针黹更是没得挑。”
“连荀姨娘都夸她咧,说她女红做的好,还勤俭持家,李伯伯不在家,李婶子前两年害病,都是她这个长女在家里管家!”
她说着,还不忘偷偷观察二哥的神色。
“等我处理完这几封奏书,带你在紫禁城里逛逛。”张逸含笑转移话题,朝她抬了抬下巴,“这儿往后就是咱们的家了!你刚刚进来时,觉得这地方如何?”
“可大咧!”张俏兴奋地比划着,“二哥,这么多殿宇,咱们一家子住都住不过来!要是每间屋子都住上一晚,怕是要轮上大半年呢!”
她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来。
忽然,她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扯着张逸的衣袖:“二哥,你这儿这么大,屋子这么多,俺能不能来跟你一起住?”
语气软糯得像在撒娇,“求求二哥咧,二哥最好了!”
张逸睨了她一眼,心知这丫头定是被荀姨娘管得紧了,想寻个地方撒欢。
却也不点破,只淡淡道:“到时候再说吧。”
“二哥最好了!”张俏立刻笑逐颜开,变脸比翻书还快。
兄妹俩又说笑片刻,张逸心情颇佳地处理完最后几封奏书,便打算陪着妹妹逛一逛紫禁城,预备晚些时候再去乾清宫与他老子和他那些小老婆们吃饭。
待二人步出书房,外面已经穿下午四点了,暮色渐沉,一阵寒风吹起令俩人都打了个寒颤。
张俏却毫不在意,只要能跟着二哥逛逛,她就欢喜得很,这一路乘船北上,可把她闷坏了。
在成都时,能陪她玩耍的人本就少,那些弟弟妹妹们年纪都太小了,她早就和她们玩不到一处去了。
唯有李青涟等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还能与她说笑解闷。
还没走出多远,张逸便瞧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元春?”张逸微微一怔。
这两道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清晨才归家省亲,下午就匆匆回宫的元春和抱琴二人。
张逸疑惑不解,她不是回家省亲去了吗?
准了她三日假期,怎么这才不到一日就回来了?
元春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张逸,更没想到他身边还跟着个陌生少女。
那姑娘眉目间与世子颇有几分神似,不知是何身份?
“见过世子殿下!”元春与抱琴连忙欠身行礼,又朝张俏恭敬一拜,“见过贵人!”
张俏好奇地打量着元春,见她气质端雅,容貌秀美,不由多看了两眼,随即扯了扯张逸的衣袖,小声问道:“二哥,两位姐姐是谁?”
“这位是贾尚宫,在我这儿任女官。”张逸温声解释,又转向元春道:“这是舍妹张俏。”
“原来是这样。”张俏点点头,露出亲切的笑容。
元春和抱琴也连忙再次朝着张俏行礼:“见过郡主!”
张俏是个随和的性子,连忙摆手:“这位姐姐既是二哥身边人,便不必这般多礼。”
在四川时,张承道的王府本就没那么多规矩,与寻常大户人家相差无几。
亲近的仆从,他们多是唤作姐姐、妹妹,或是老伯、婶子,从不像贾府这般讲究尊卑。
元春却仍是恭谨道:“郡主莫唤我姐姐,元春不敢僭越。”
言辞间透着几分拘束,显是极为看重宫中规矩。
张逸见状笑道:“无妨,这丫头野惯了,从前在府里也没这些讲究。”
“你们相处时,不必太过拘束。”
他话锋一转,关切问道:“倒是你,不是准了你三日假期么?”
“怎么这才一日不到就回来了?”
张逸自然察觉到元春神色有异,那双明眸此刻仍带着红肿,显然在家中哭过一场。
莫非是贾家出了什么变故,让她不得不提前回宫,想要求自己相助?
元春垂首而立,纤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欲言又止的神情,让张逸心中确定了几分。
犹豫了一下,张逸还是开口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儿?”他顿了顿,“不妨与我说说,让我知晓其中缘由再说。”
元春抬眸,那双红肿的眼眶,似乎又有泪光闪烁。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张逸深深一拜:“元春斗胆,想求世子一个恩典......”
“我那三个妹妹...被家里人送进了宫,现在可能要被分配到各处做宫人。”
她声音微颤:“我二妹妹迎春性子怯懦,三妹妹和四妹妹探春、惜春更是年少...元春实在放心不下,恳请世子开恩,让她们能调到东宫当值,也好让元春这个做姐姐的,能时时照应...“
说到此处,她语带哽咽:“元春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冒昧,可实在不忍见妹妹们在那深宫里无依无靠...”
张逸听完,眉头皱起,随即摇头失笑。
想想贾家那些货色,张逸心中一叹,这贾家倒真会打算盘。
把三个女儿都塞进宫来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不就是想卖女求荣吗?
只是这般汲汲营营,也未免太过难看了些。
更是连点前朝勋贵的脸面都不要了,直接送女儿进来当伺候人的普通宫女。
元春抬眼看向张逸,见他并无怒意,这才稍稍安心。
张逸略一思忖,目光掠过身旁一脸好奇的张俏,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这三春既然已经入宫,让元春带在身边照应也无不可。
正好她们年纪与俏儿相仿,日后可以让她们陪着俏儿一同上学。
贾家这几个姑娘都是聪慧的,或许还能带动俏儿主动的学习一下,虽然不强求她读书多好,但是能多读一些书总是好事儿。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三春年纪尚小,他张逸还不至于对这般年纪的姑娘动什么心思。
所以,养养再说呗。
“难得你们姊妹情深。”张逸颔首道,“既然你这般牵挂妹妹,那就让她们都调到东宫来罢。”
“在你手下当差,你也好时时照应。”
元春闻言,感激得就要下拜,却被张逸抬手止住。
她望着站在张逸身旁天真烂漫的张俏,忽然想起方才兄妹二人说笑时的温馨景象,心中不由一动。
这世子殿下,竟是懂得她们姊妹之间的这份牵挂。
忽然间,她想起那日张逸曾说过的话: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
看来,这位世子是真懂得民间最朴实的情感,懂得骨肉分离的苦楚。
也是真的懂自己的那份真情!
“元春谢过世子殿下。”她声音哽咽,极度感动的朝着张逸欠身。
俏儿在一旁静静听着,大致明白了事情原委。
许是想起自己幼时与亲人离散的经历,她眼中泛起感同身受的涟漪,轻声叹道:“二哥做得对。”
“骨肉分离的苦楚,俺最是懂得,若能一家人相互照应,该是多大的福分。”
张逸微微一笑,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倒是体贴。”
元春闻言,忙朝张俏欠身行礼:“多谢郡主体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