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新朝太子 第123节

  陈氏忽然笑吟吟地开口,转移了话题:“大王快瞧瞧,文儿这些日子在学堂可长进了不少。”

  她轻轻推了推身旁的儿子,“快给爹背首新学的诗,让爹高兴高兴。”

  张弘文忙站起身,小身板挺得笔直,稚声稚气地背诵起来:“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他背得认真,惹得满座夸赞。

  张承道原本紧绷的面容也缓和下来,看了眼这个儿子,夸赞了一句:“好小子,还认得几个字了!”

第132章 父与子,姊与妹

  饭后,父子俩歇了片刻,和往常一样默契地一同起身,出去逛逛,消消食儿。

  以前在成都的时候,张俏定是像小尾巴一样黏着要跟去的,今日却留了下来,去陪瑞妹妹说说话。

  宫灯的煌煌光辉,将连绵的殿宇楼阁照得透亮。

  父子二人默然走在空旷的御道上,两侧朱红的高墙将他们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听得见呼啸而过的寒风。

  走了好一段,张承道终是有些受不住这压抑。

  他蓦地停下脚步,侧过头,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有甚屁就放!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俺看着都憋得慌!”

  张逸知道这个时候是该说话的时候了,这也是他们父子间的默契,纵然有啥分歧,也不要在人前闹僵开来,总要寻个这般私下的机会说道清楚。

  尽管父子利益一体,但终究是两个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自己的想法和思维。

  他能潜移默化影响老子的许多思维,却无法彻底改变其秉性。

  张逸也不可能让老子和自己思维完全一致,这根本不现实,除非他不是人。

  而且若是在外人面前闹将起来,不仅难看,更易引得底下人和后宅那些妇人无端猜忌,甚至可能成为政治风波的引子。

  父子俩深深的明白这一点,所以在人前一直是相互之间保持克制,不然矛盾激化下去,那便是真的“父慈子孝”的场面了。

  张承道不想做汉孝武帝,张逸也不是真的唐太宗。

  “俺是觉得,没必要这么早就给瑞儿定下亲事吧?”张逸开口,语气平和,“她还小,性子都未定,再养几年,慢慢相看也不迟。”

  张承道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俺又没叫她立时就嫁过去!不过是先定个亲,咋了?”

  “俺是她亲爹,这个主都做不得了?”

  他带着陕北腔调,越说声调越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寻常百姓家都是这般规矩,俺老张家如今这门户,反倒不行了?”

  他斜着眼打量儿子,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是嫌沈大用家那小子性子皮?”

  “个半大娃儿,还能多沉稳?”

  “俺像他那么大时,跟孙继才他们,还有恁跟恁哥小时候,也不是上房揭瓦和下河摸鱼的皮猴子?”

  “男娃嘛,不都这么过来的吗!?”

  “咋滴,你还想给她找个文曲星下凡不成?”张承道话语连珠,没好气道:“他沈大用,咱爷俩再怎么着,也得给他个国公的爵位吧?嫁进国公府,门第还辱没她了?”

  “那些摇头晃脑的大头巾,没本事的恁跟俺看得上?”

  张承道又说了一句非常现实的话:“有真本事的,谁乐意尚个公主当驸马,前程受限?”

  “到时候是咱家用权势压人,还让瑞丫头过去受文人的清高气?”

  “再说咧!”他语气缓了缓,带着一丝涩意,“俺这当爹的,真就不心疼自家闺女了?”

  “她嫁过去,有俺跟你在,有她娘看顾,沈大用一家上下谁敢给她半分委屈受?还能吃了苦不成?”

  他带着些幽怨接着道:“俺这般安排,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咱这个家,为了恁往后能更稳当...”

  “总不能...总不能现在就对...唉...”

  张承道沉沉的叹息一声,这未尽之语里也带着些无奈。

  这皇帝哪有那么好当,并非事事都能随心所欲。

  而他还是开国皇帝,比起大部分皇帝还要难当,因为开国之初,往往都有一群能力和威望很足的功臣。

  张承道朴素的认知里,这已是身为父亲,在现实这张无形大网中,能为女儿谋得的最稳妥和最风光的前程了。

  平心而论,沈大用的儿子,未来妥妥的国公世子,身份并不差,年纪也相仿,无论从哪方面看,都算不得委屈了瑞丫头。

  而从政治上讲,这门亲事更是利大于弊。

  沈大用他们一系,在军方中属于规模不大但根基颇稳的山头。

  这帮老兄弟大多出身山西吕梁,早年是啸聚山林的绿林好汉,后来跟着他张承道一路打天下。

  他们以沈大用这个节度使为核心,下头还有陈之邺这样的实权师长...等等人物。

  虽然势力不及根基深厚的陕西元从山头和人多势众的河南山头,但在军中也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

  是父子俩用来平衡军中各方势力不可或缺的力量。

  说现实些,大顺的庙堂之上有派系,行伍之间的山头更是盘根错节,且因多是同乡、战友,经历过生死,关系比文官系统更加牢靠。

  彼此之间,因为过命的交情,而通婚联姻的人,更是多不胜数。

  张承道之所以急着定亲,也是因为沈大用是个明白人,一直压着没给自家儿子说亲,就是在等他张承道的态度,等一个来自最高层的信号。

  说白了,这天下就快太平了。

  南方的那些大晟残余势力不过是一些废物,弹指可灭。

  辽东的鞑子,这次在关内大败而归,精锐损失尽半,已经不是什么大的威胁。

  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日子似乎不远了。

  许多老兄弟心里难免会打起鼓,但凡读过几本史书或者听过几段评话的,都知道“飞鸟尽,良弓藏”的典故。

  张承道急于通过联姻,将核心功臣家族与皇家利益牢牢绑定,正是在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

  他张老二愿意,也打算跟这帮生死弟兄共享富贵。

  不管他内心深处究竟如何盘算,这个姿态必须做出来,这是一种至关重要的政治表态,是为了安定人心。

  张逸自然听懂了老子那半句叹息背后的全部含义,总不能天下还未彻底平定,现在就对功臣流露出猜忌之心,那会寒了多少人的心。

  他更明白,老子这么做,政治考量固然占比很大。

  但更多的,还是在为他这个儿子铺路。

  这老子,从始至终,心都是偏到他这边的。

  为了让他这个当时才十四岁的半大孩子能顺利掌权,在军中树立威信,张承道不知暗中费了多少心思,顶住了多少压力,甚至不惜亲自下场扮黑脸。

  否则,张逸咋可能如此年纪,就开始军政一把抓?

  那是因为背后有他老子当做靠山,他老子愿意用他的威望替张逸背书。

  对他这个儿子,张承道可以说是偏心到了骨子里。

  相比之下,其余那几个年幼的子女,得到的父爱不及他万一。

  张逸目光灼灼地看向这老子,沉声道:“俺又不是那扛不住事的软柿子!”

  “恁的苦心,俺都知道。”

  “这江山,是咱爷俩带着这些叔伯兄弟们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未来的担子,也该由俺来扛大半。”

  张承道定定地看着儿子。

  寒风吹拂着张逸额前几缕黑发,宫灯在那双年轻而锐利的眼眸映照成了一点光芒,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以及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担当。

  他突然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饱经风霜的脸上线条柔和下来,神色满是欣慰。

  “不愧是俺的种!不孬!”

  他粗声赞道,带着老农的质朴骄傲。

  但这欣慰之色只停留了一瞬,便被更为严厉的神情取代。

  他话锋陡然一转,骂道:“蠢货!”

  “甭觉得啥事儿自个儿都能硬扛!扛不扛得住是一回事,能不能不让这糟烂事儿发生,提前把风险给它摁死在襁褓里,这才是咱爷们该琢磨的!”

  他语气凝重:“恁读过的史书比俺多得多,俺却不喜欢读书,就爱听个评书,那《三国演义》里,曹操为啥要杀了那好心招待他的吕伯奢一家子?”

  他不等张逸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格外冷硬:“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听起来是狠毒,可身处其位,有时候就得有这份决断!”

  “那话咋说来着...哦,对了,防微杜渐!”

  “就像屋子漏了雨,你不等它塌顶才去修,得在第一片瓦松动时就动手!又像灶膛里冒了火星,你不等它烧了整个厨房才着急,得在它刚蹦出来时就一脚踩灭。”

  “小毛病不当事,大祸事就是这么养出来的!把隐患掐灭在萌芽里,才是硬道理!”

  “一旦事儿来了,更要快刀斩乱麻,不能有半分妇人之仁!就像割毒疮,疼也得剜,拖得越久,烂得越深,最后连胳膊腿都保不住!”

  “等到真要靠‘扛’的时候,往往就已经晚了,代价也大了!那时候不是扛事儿,是扛棺材了!”

  说到此处,张承道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沉的疲惫,喃喃道:“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就不是咱爷俩想咋样就咋样的了。”

  他的目光望向天空,思绪回到了那在马背上烽火连天,却反而“简单”的岁月:“俺有时候觉着,现在真还不如当年做流寇的时候来得爽快!”

  “那时候,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跟老兄弟们有口吃的,有口酒喝,大家就心满意足,能把命交托给对方!”

  “哪像现在...”

  “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因为这些老兄弟们都在揣摩咱的心思,咱也要顾虑他们那些情绪!”

  说完他重重叹了口气。

  人心,就是这样复杂难测。

  张承道此刻便是如此,他心中既对那群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存着天然的亲近与感激,又不得不绷紧一根忌惮的弦,他既想和大家共享富贵,全了兄弟情义,却又无法完全卸下防备。

  这种矛盾撕扯着他,让他这个向来快意恩仇的性格,感到分外难受和憋屈,也让他愈发怀念起那段虽然朝不保夕,但却人心相对的“简单”岁月。

  在洞察人心和权衡利害这门功课上,两世为人的张逸,其阅历未必就比在底层挣扎半生,又看尽世情反复的张承道更为深刻。

  张承道对这短短三年的时间里的变化,感触实在太深了。

  大顺在变好,人心却在变坏,越来多的人情都变了味儿呀!

  父子俩无法逆转这种情况,这是发展太快带来的结果,也是外部危机逐渐消弭所带来的必然结果。

  他甚至有些理解了,为何史书上那些皇帝与大臣,总是显得那般优柔寡断和进退维谷。

  不是他们天生如此,实在是这位置坐上去,四面八方都是牵扯,都是枷锁。

  某部电视剧里,高老师问小高看了《万历十五年》的心得,她回答说:明朝的皇帝太难当了。

  高老师又反问道:那大臣就好当了?

  只能说,不论是皇帝,还是大臣,每个人的身份地位到了一定高度,自然就会面临与之对应,更为复杂棘手的局面。

  这些问题如同无形的丝线,层层缠绕,最终织成一张华丽的网,将掌权者紧紧束缚其中。

  你可以选择不顾一切,我行我素,随心所欲。

  但是,那代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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