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道冷哼一声,粗犷的嗓音响起:“这老小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眼见俺们坐稳了江山,才跑来烧冷灶,却还把他那点看家的破船烂网捂在裤裆里,当个宝贝疙瘩!”
“福建、两广,俺大顺的铁骑碾将过去,如同碾死几只臭虫!”
“用得着他来献这隔夜的殷勤?”
“他这是既想保全实力,又想在俺们大顺捞个前程…”
“哼!无非是看准了时机,跑来打秋风,掂量俺们肯出多少价钱买他这份‘忠心’!”
“呸!他这是觉着,咱们是那大晟的窝囊废,由着他敲竹杠不成?”
言罢,他咧了咧嘴,冷笑道:“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能由着他想怎地就怎地?”
“俺看他是梦里娶婆姨,想得美!”
张承道就这态度,都这个时候了,还想跟俺谈判?
早干嘛去了?
此时,胡德庆已然从昨日除夕宴的宿醉中彻底清醒,虽额角仍有些隐隐发胀,精神却已复振。
待张承道言毕,作为内阁首辅的他也开口发言道:“此信乃昨日深夜递至神京,由浙江布政司加急呈递至内阁的。”
他语调平稳,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浙江左布政使饶怀诚附文禀明,乃是郑之云遣其胞弟郑之雨,密联宁波知府,表示愿意受其诏安归顺,并呈上此亲笔书信表达诚意。”
“宁波府与浙江布政司皆不敢擅专,火速报至中枢。”
“内阁接到文书,亦觉事体重大,未敢稍有延误,即刻便呈送御览,恭请圣裁。”
他略顿一顿,又补充道:“另,那郑之云之子郑典,早前便已归顺我朝,初在江南为吏,去岁已迁转浙江,现任宁波府慈溪县知县。”
“臣揣度,此番郑之云动作,恐与其子在浙为官,暗中牵线搭桥不无关系。”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皆是心领神会。
看来郑之云此番,是欲将这“首倡归顺”之功,卖与浙江地方,既为儿子在官场结个善缘,铺平道路,亦是借此探一探大顺中枢的底线与口风。
其实,郑之云此番递信,其子郑典的作用也很大。
自投效大顺以来,见这大顺气度恢宏的开国鼎革之象,便知天命已定。
这两年,他不断的写信,苦劝其父早日归顺,莫要错失良机。
可他父亲却一直端着,就是不愿意主动来找大顺谈。
而郑之云为何此前一直端着?
究其根源,他心底里盼着父子俩能先行示下,许以高爵厚禄。
如此,他方能在之后的谈判占据主动。
说穿了,非是不愿投靠,只是想待价而沽,挣个更好的起身台阶罢了。
主要是被大晟官员惯坏了,从前都是大顺的官员求着他受“诏安”,如今换成大顺了,自然不会按照他所想的套路来了。
只是,形势比人强,由不得他再端着了。
看见儿子郑典在新朝官运亨通,已是一县父母,前程似锦。
更见大顺兵锋所指,彻底平定北方,甚至正面击溃鞑子,已经是稳坐江山了。
他若再迟疑观望,只怕日后连这“归顺”之功也要大打折扣了。
故而,这才让胞弟联系宁波府官员表达归顺之意,其中自有为儿子铺路搭桥的深意。
郑之云联系地方官府,其实也就是路径依赖,从前也都是地方巡抚来诏安他的。
只可惜这番欲迎还拒的心思,显得多少有些小家子气了。
殿中静默片刻,都督府这边,节制湖广、江西、浙江地区三个师兵马的节度使邓光宗,沉声开口。
他这两年一直在南方练兵,于东南情势了如指掌,他从军事角度发言道:
“若是,郑之云果真能带着他麾下大小舰船,真心实意归顺咱大顺,确实是一桩天大的利好。”
他目光扫过同僚,继续说道:“诸位也都清楚,咱大顺目下能征战之海船实在寥寥。”
“而福建、广东、广西之地,山岭纵横,道路险阻,陆路行军,不仅迁延时日,粮秣转运更是艰难万分。”
“倘若郑家那些船,能为大顺所用,则战局豁然开朗!”
“咱们便可借其舰船之利,自海上扬帆,绕过福建崎岖海岸,避开两广重重关隘,径袭广州!”
“届时大军沿珠海(珠江口)溯流而上,打广西也能轻松许多。”
“如此一来,扫灭伪晟残孽,就要轻松许多!”
都督府的人听他一番剖析,不由得纷纷颔首,深以为然。
原本攻略东南的方略中,海路进兵本是上策,奈何受制于水师薄弱与郑家态度不明,只得退求其次。
今若郑家真心来投,此困局迎刃而解,大顺统一东南,也会简单和容易很多。
李彦庆此时亦微微颔首,他身为当世公认的名将,眼光更为老辣深远。
他轻抚着颌下半白的胡须,缓声道:“呵,依俺看,那郑之云非是不想归顺,只怕是端着架子,等着咱们大顺给他开出更高的价码,好全了他的体面。”
“眼下,他郑家那些船,对咱大顺而言,确实用处极大。”
他略微沉吟,将众人的思绪引向了辽东。
“得了他郑家那些船,好处不只是轻取福建、荡平两广那般简单。”
“得了这些能跨海远征的船只,对今后经略辽东、朝鲜同样好处巨大。”
“当年大晟太祖,依靠从山东海运,输送粮秣兵员,收复辽东。”
“只要能把郑家的海船收拢归于咱们大顺驱使,咱们也可以效仿大晟,让部分主力从山东扬帆,跨渤海而击金州,登陆辽东半岛。”
“同时,步骑精锐仍出山海关,走辽西走廊。”
“咱们水陆并进,对辽东的鞑子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让鞑子首尾难顾!”
“抚宁一战鞑子损失惨重,咱大顺只要能够彻底控扼渤海,掌握海上的主动权,以此战略,收复辽东之日,或可提前。”
一旁的郑榷听完李彦庆的话,同样连连点头。
他与张逸等人早先便已多次推演过此中关节,甚至规划了更遥远的海洋开拓蓝图。
只见他接口道:“李节度使之言,深合我意。”
“但控扼渤海,收复辽东,也只是近利。”
“咱们眼光可以放的长远些,台湾、琉球乃至吕宋诸岛,才是我大顺经略万里海疆的起始之基。”
“而这其中,台湾尤为关键!”
台湾这个词,早在大晟其实已经出现,加上张逸的影响,大顺朝廷已将台湾岛正式定称为台湾。
郑榷缓缓解释道:“台湾地处要冲,北连琉球、日本,南接吕宋、南洋,西隔海峡与福建、广东相望。”
“控此一岛,便如扼住了东海与南海往来之咽喉。”
“其地今后可为我大顺水师远洋之前哨,商船往来之中继,更能以此为基。”
“得其地,则海疆门户洞开。失其地,则如鲠在喉,处处受制。”
“郑家若要归附,其台湾在地盘及其麾下舰船,必须纳入我大顺直接管辖,此乃底线,不容置疑。”
郑榷一番话,也是向众人阐述了大顺未来的海洋蓝图。
都督府几位说完,内阁这边的重臣们听罢,亦是纷纷点头,深表赞同。
只能说大顺如今在张逸这位领头羊的引领下,大顺中枢高层充满了锐意进取的活力。
中枢做决策的时候,往往是走一步,看三步,并不拘泥于当下。
雷光世声这位新近入阁的阁老,先看向父子二人,接着又朝着诸位同僚看去,建议道:“大王,殿下,诸位同僚。”
“综合来看,为大局计,我大顺目前确有争取郑之云归顺之必要。”
“东南底定、辽东经略、海疆开拓,如果想要短期内践行,借助其力非常关键!”
接着,他语气微微转变言道:“然则,必要并非意味着无度迁就。”
“我大顺亦不可由着他漫天要价,以臣之见,不妨恩威并施。”
“只要其愿率主力舰船真心来归,朝廷不妨示以宽厚,赐予爵禄,许以尊荣,使其子弟得以安稳仕进,令其觉得归顺我大顺,远胜于在海上漂泊为寇。”
“不管如何,暂时还不能撕破脸皮。”
关于雷光世这番发言,众人皆微微颔首。
无他,主要是郑家在海上势力确实是巨无霸。
掌握着东亚最庞大的舰队。
大顺眼下的家底,连其零头都难以企及,也是不争之事实。
那红毛番的亚哈特船,比起郑家的福船更为高大,航速也快上许多,舰船上搭载的火炮数量也更多。
可是终究数量有限,双拳难敌四手,耐不住他郑家船多势众。
故而,面对郑家铺天盖地的船只,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亦不得不暂避锋芒,选择了向郑之云低头。
正因如此,张逸心中给郑之云冠上“海贼王”的名头,确是实至名归。
这,也正是郑之云敢在张氏父子面前端架子,敢待价而沽的最大底气!
所幸郑之云这个家伙胸无大志的家伙,其所求者,无非是功名富贵。
说白了,就是想真正的“上岸”,在大顺能够世代安稳。
若郑之云真愿意以其麾下大部分主力战舰,换取大顺一个实实在在的爵位和子孙后代的锦绣前程,于他而言,算是得偿所愿。
于大顺而言,则是凭空得了一支可立刻投入使用的庞大舰队,省去十年造船之功。
可谓两全其美之事。
大顺也不全部都要,大部分商船可以继续留给郑家,使其继续经营,保其富足。
只是一千五百料以上的大型战舰,必须悉数编入大顺水师。
其在台湾所据之地盘,也必须交由大顺直接管辖。
这两个条件,是底线,绝无妥协余地!
就在众人思忖之际,却见那一直半眯着眼,仿佛神游天外的李邦国,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慢慢转向父子二人。
“咳咳...”他未语先咳,声气微弱,却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待气息稍平,他才缓缓道:“依臣...咳咳...依臣愚见,这郑之云既然肯写下这封信,遣人送来,便已是露了怯,存了归顺之心。”
“这是个姿态,他有此心,且是他主动提的,咱们大顺也该给个台阶,可以和他谈谈。”
“只是......”
“咱们也不能就这般顺着他搭的台子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