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那是一大家子人的身家性命啊,俺赌不起...”
“可后来...就剩下咱爷俩了。”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造反,要么被那些衙役活活逼死,要么就跟路边的饿殍一样饿死和冻死。”
“横竖都是个死!”
他顿了顿,仿佛回忆起什么,咬牙切齿的说道:“再加上,这血海深仇不能不报!为了给恁娘,给恁爷奶...她们,还有那些惨死的乡亲们报仇!”
“俺才终于横下一条心,他娘的,反了!跟他们拼了!”
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一小会,语气里充满了难以释怀的自责:“是俺...是俺害了他们啊!”
“若不是俺当初气性上来了,砍了那一刀...再把王财主一家的浮财分了给他们,也不至于...不至于让他们被那些黑了心肝的衙役给盯上...”
在那个时候的大晟,世道糜烂,杀人越货,只要跑得够快,一口气跑到边关投军,基本上也就没事了。
边镇才不会管你从前什么身份了,边军里面也不知道有多少逃犯,隐姓埋名躲避官府的通缉。
地方吏治腐败,抓不到正主,往往也就糊弄了过去。
毕竟张承道跑得无影无踪,死无对证。
差役和衙门里的师爷,其实也憷张承道这种亡命徒,他们也不敢把事情做绝。
最多也只是借着由头,从张家捞些好处。
而且张承道在老家那一片的道上确实有些名声,这才能够聚拢人心,王家才因此被他带着好几十人给屠了满门。
因此,他们更不敢把张家人往死里得罪,生怕他哪天偷偷跑回来,找他们算账,要他们的命!
至于那王财主一家,都被张承道给杀绝了户了,也没苦主盯着闹。
这件事儿,县衙也就轻拿轻放了,甚至没有上报通缉张承道和他们兄弟们。
然而,人性终究是贪婪的。
那些衙役最终还是红着眼睛,盯上了张承道分给乡亲们的那些财货。
他们也不明抢,就想尽各种由头,变着法地敲诈勒索,威逼恐吓...
最终,还是把那些张承道分给乡亲们的财货,一点点,全都搜刮干净了。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他们张家。
张家也不能不交税,交的税自然都进了胥吏和官员的手里。
许多人家中的浮财都没了,又遇上天灾...自然就会死很多很多的人。
也成了推动他和他那些弟兄们,最终走上这造反之路的重要推力。
历史的长河,充满了这般令人唏嘘的巧合与戏剧性的转折。
在这特定的时代洪流中,每个人其实都是被推着向前走,若不奋力前行,便只能被身后那滚滚而来的历史车轮无情碾过,化为尘埃。
张承道无疑是极其幸运的,他不仅没有被碾碎,反而在无数次挣扎与抉择后,阴差阳错地,成为了那个驾驭车轮的人。
“后来,咱爷俩是扯旗造反了。”
“可一开始,那也是浑浑噩噩,跟没头苍蝇似的。”
“只是嘴上喊着‘劫富济贫’,实际上也就是到处流窜,瞅准机会抢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混口饭吃,求个活路。”
“后来,咱被刘顺清那伙人欺负了,便觉着还是太过势单力薄了,寻思得找个靠山,于是就投了王佐才的杆子。”
“结果咋样?”
“咱跟着没蹦跶多久,这王佐才就被大晟官军打得没了脾气,转头就接受了招安!”
“俺和恁那些叔伯,可受不了那份窝囊气,更不信官府那套鬼画符,就带着愿意跟俺走的弟兄们和恁们这些娃娃,连夜跑了。”
“后来,又转投了张存仁...”说着张承道不由得摇头失笑,“嘿!恁说邪门不邪门!才过了俩月安生日子,这张存仁也被朝廷揍得鼻青脸肿,跪地投降了!”
“咱没法子,只好继续往山西流窜,投奔了当时势头挺旺的高祥瑞!”
“结果又是他娘的没俩月!这高祥瑞也叫朝廷官军给彻底击溃了!”
说起这段往事,张承道脸上满是荒诞之感。
他转过头,带着一丝庆幸看向张逸:“还好!还好俺那时候,听了恁这小子在一旁念叨的话,没跟着高祥瑞往河南那个大泥潭里钻,而是带着剩下的人马,掉头杀回了咱陕西老家!”
“要不然,咱们爷俩恐怕早就被困死在河南,骨头都能拿来敲鼓了!”
张承道转而语气畅快许多,“回到咱陕西地界,嘿!那势头可就一天比一天旺了!”
“天灾人祸,朝廷的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老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了,于是陕西那是个遍地开花,到处都是造反的百姓。”
“他们听说俺张老二回来了,还打败过官军,都跑来投奔。”
“没过小半年,咱就拉起了将近两万多人的队伍!
“那时候,咱的人是真多啊!”
“走在路上,那真是尘土遮天!”
“才短短几个月光景,俺就成了一方豪杰,俺心里头觉得那叫一个气派,一个得意!”
“可惜啊,树大招风!”想到此处,张承道不由得释怀的一笑,“咱哪能想到,这‘气派’了才仨月,就撞上了西宁郡王的那些边军精锐!”
“人家那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师啊!”张承道话语里带着不堪回首的苦涩,“三千骑兵,一个冲锋,就把咱那两万乌合之众冲得七零八落,跟砍瓜切菜一样...”
“咱跑得那叫一个狼狈,啥都顾不上了,只管往河南跑...”
说这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瞥了儿子一眼,脸上掠过清晰可见的愧疚与不自然。
那场惨败太过突然和彻底,溃败中根本顾不上被甩在后方,躲藏起来的张逸和妇孺孩童。
好在,后来他的小舅子高英和外甥徐明,拼死绕了回去,历经艰险,张逸他们安全接了回来。
张逸回想起那段往事,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他语气调侃道:“是啊,恁当时那模样,俺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等俺们再见到恁的时候,恁那真是...威风扫地,狼狈得跟只被雨水浇透了的土狗似的...”
“哪还有半点‘一方豪杰’的样子?”
说实话,当时他也很无奈,年纪太小了,张承道对他话根本不完全听。
而且,虽然当时张承道名义上是那伙起义军的领袖,实际上下面还是有很多势力,真正听他话的也就三千人左右,核心也就是那几百老营的兄弟。
当时张承道也没有时间和威望去彻底整合这些势力,那场大败是必然的。
张承道听见儿子这番毫不留情的“揭短”,只是讪讪地笑了笑,脸上并无半分恼怒。
他心里有愧,就算儿子骂他几句,他也认了。
当时形势所迫,他跑路才是正确选择,折返回去大概率就是一起死在包围圈内。
“之后,咱就一路跑到了河南。”
“哼,那大晟朝廷和地方官府,是真不做人呐!”
“河南、山东、甚至南直隶的老百姓,也都被他们逼得没了活路,眼看咱们跑到了河南,又纷纷跑来投靠,就为混口饭吃,寻条活路。”
“咱就这么着,在河南、南直隶和山东、湖广这几块地界上,来回流窜,跟官军兜圈子,又硬生生扛了一年多...”
张承道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儿子,语重心长道:“说实话,那时候俺脑子里转悠的,也就是怎么带着恁,带着这帮老弟兄,活过今天,再活明天。”
“能从官军的刀口下逃出来,能吃上一顿饱饭,那就是老天爷开眼了。”
“从没敢真想过,咱爷俩这泥腿子,能有朝一日...坐上这万里江山!”
他叹息一声,说出了当时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当时别看咱们的人马好像越滚越多,走到哪儿都能卷起一票人,可实际上呢?”
“一直被官军追在屁股后头打,撵得跟兔子似的。”
“刚拉起来的队伍,看着乌泱泱一片,可官军精锐一到,一个冲锋就垮了大半。”
“那架势,哪点像是能争夺天下的模样?”
“就只是一群挣扎求活的流民罢了。
张承道这话也是当时的真实情况。
彼时他虽然已经在连年征战中滋生出了几分枭雄的野心,但残酷的现实是,他的势力如同无根浮萍,没有一个根据地可以修养。
尽管通过不断吸纳流民,队伍时常能膨胀至数万之众,号称十几万,但核心能战之兵,不过是在无数次溃败与逃亡中淬炼出来的四千左右老营精锐。
即便如此,与装备精良的大晟官军主力相比,依旧差距悬殊,根本无法正面抗衡。
若非当时几股主要的流寇势力互相呼应,此起彼伏,搅得官军疲于奔命,难以集中力量进行致命一击,他们任何一支若单独面对朝廷的全力围剿,恐怕都早已灰飞烟灭。
而就在这前途晦暗的关头,张逸成了那个打破困局,指引方向的变数。
张承道清晰地回忆起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夜晚,篝火旁,父子二人进行了一番决定未来走向的彻夜长谈。
想到此节,他脸上就流露出说不出的欣慰与自豪,用力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还是恁这小子有出息,有见识!不愧是俺的种!”
他轻声感慨道:“俺记得那天晚上,恁跟俺掰开揉碎讲了好多,说那大晟朝廷,根子已经烂透了,就跟那捂坏了的瓜似的,里面全坏了。”
“田地都集中到了那些乡绅、勋贵、藩王手里,老百姓没地种,加上这天灾人祸,所以都活不下去,这才遍地烽烟。”
“恁说,不解决这个根本,天下就永无宁日...”
“接着恁又跟俺畅谈...”张承道继续回忆,语气中带着对儿子当年远见的佩服,“恁说,咱们要是继续留在中原这四战之地,跟官军硬耗,大晟朝廷就会一直调兵遣将追着咱们打,咱们永远只能当流寇,直到有一天被彻底剿灭,或者...”
“等到大晟朝廷自己先撑不住垮掉。”
“恁又说,就算大晟垮了,关外的还有更要命的鞑子,他们虎视眈眈,就等着咱们和朝廷两败俱伤,好趁机入关,到时候...咱们华夏,就要遭大殃了!”
“咱们汉人都要沦为那些鞑子的奴隶。”
“最后,恁给俺指了两条路,”
“要么,想办法南下,渡过长江,去南直隶那边寻找机会。”
“要么,就杀回湖广,想办法冲进四川!”
“恁说,四川那地方,四面环山,易守难攻,是天生的王霸基业。”
“只要占了那里,咱们就有了稳固的根基,进可攻,退可守,才能真正好好经营,跟大晟和关外的鞑子争一争这江山!”
张承道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笑容,对着儿子说道:“其实啊,儿啊,跟恁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时候恁跟俺讲的那些什么天下大势、田地矛盾、华夏安危...”
“俺这个大老粗,听着是似懂非懂,心里头也没那么大的念想。”
“咱爷俩当时过的就是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脑子里想的顶破天就是怎么活下去,怎么让弟兄们吃饱饭。”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坚定起来,“...但是,那天晚上,恁跟俺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冒着光!”
“那是一种俺从来没见过的光,亮得吓人,里面有火,有人,有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冲恁眼神里那股子劲儿,那些话里表明的志气!”
“俺就觉得,俺儿子肯定不是池中之物!”
“于是,俺就下定了决心!”
“听恁的!咱爷俩就豁出去了,去打四川!”
“这才有了...才有了咱爷俩今天坐在这儿的这片江山呀!”
张逸看着动情的老子,也回想起那一夜长谈后,父亲所展现出的决绝与魄力。
那一夜过后,张承道就下做出了决定,他让高英率领最为精锐的三千老营兵马,保护着张逸和军中妇孺,悄摸从南阳地区南下,潜入湖广勋阳府的崇山峻岭中隐蔽起来。
而他自己,则亲率剩余人马,大张旗鼓地向北进军,摆出一副要蹿入山东和北直隶,威胁京畿的架势,成功吸引了官军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