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她这几分颜色?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黛玉便觉荒谬。
若他真是那等色欲熏心之徒,今日在荣国府,大可倚仗兵威,将府中姿容出众的姊妹们一并掳走,何必只单单带走她?
还如此周折?
父亲信中已明言从了反...归顺新朝,她身为林家女,又能如何?
只是,身处这未知的深宫禁地,心中怎么会不产生紧张的情绪。
终于,马车在一处灯火通明的殿宇前停了下来。
“林妹妹,到了。”
车外传来贾珏刻意放得和缓的声音。
自接人时起,他便如此称呼,透着几分金陵本家并不算逾矩的亲近。
“唉,珏三爷。”紫鹃应了一声,定了定神,率先掀帘下车,又转身小心翼翼地搀扶黛玉。
黛玉扶着紫鹃的手,那纤弱如风中柔柳的身姿缓缓站稳,仪态依旧无可挑剔。
她才朝着贾珏的方向,敛衽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劳烦珏三哥了。”
“嗨,自家亲戚,说啥劳烦!”贾珏咧嘴一笑,习惯性地摸了摸后脑勺,“这都是世子殿下的吩咐,老祖宗也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务必办好差事,照顾好妹妹。”
他顿了顿,看着黛玉那双清澈眼眸中难以掩饰的探究,压低了些声音:“林妹妹...是不是想问这是哪儿?”
黛玉轻轻颔首,贝齿微咬下唇:“此地...气象万千,威严肃穆,不似...不似寻常公侯府邸...”
贾珏左右飞快扫了一眼,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不瞒妹妹,这里...是紫禁城。”
“啊?!”紫鹃瞬间失声惊叫,虽立刻捂住了嘴,但仍引得附近巡逻的甲士立刻警惕地投来锐利的目光。
贾珏连忙朝他们摆手示意无事,才化解了紧张。
这...这...”黛玉眼中也涌上巨大的惶恐,脸色微微发白,“为何...为何带我来此禁地?”
“额...”贾珏也有些挠头,“殿下吩咐的。妹妹有什么疑问,待会儿见了殿下亲自问便是。”他指了指灯火辉煌的主殿,“东西不必收拾太多,殿下说了,只是暂住几日。等下一批漕船到了通州,妹妹便可随船南下与林先生团聚了。”
黛玉闻言,黛玉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回实处。
她本就没多少私人物件,除了几本珍爱的书稿诗卷和母亲留下的那几件遗物,其余皆是贾府所置,自然不便、也不愿带走。
在贾珏的引领下,黛玉和抱着简单包袱的紫鹃,踏进了名为“慈庆宫”的宫门。
早有伶俐的宫女在门内迎候。
贾珏将两人交托给领头的宫女,拱手道:“林妹妹,我就送到这儿了,万望珍重。”
“过几日殿下有吩咐,我再来接你。”
言语间颇为周到。
黛玉与紫鹃再次向这位金陵本家的兄长行礼道别。
“林姑娘,请随奴婢来,殿下正在殿中等候。”领头的宫女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秀,举止得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她目光掠过紫鹃怀中那小得可怜的包袱,“姑娘的行李,可需奴婢...”
“不必劳烦...姐姐,我的丫鬟拿着便好。”黛玉连忙婉拒,在这陌生而威严的环境里,她本能地保持着拘谨和距离。
宫女也不坚持,微微一笑,温言道:“不必称呼我姐姐,叫我柳儿便可。”
随即侧身,恭敬引路:“姑娘请。”
沿着青石铺就的小道前行,两侧花木扶疏,暗香浮动,檐角下悬挂的精致宫灯散发出昏黄而柔和的光晕,驱散着深宫的幽暗。
黛玉行走在这寂静而宏大的宫殿群中,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夹杂着更深的孤寂涌上心头。
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她也是这般,被引着踏入那“敕造荣国府”深深似海的门楣。
只是那时,尚有老祖宗的慈爱作为倚仗。
而此刻,身处这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禁宫,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旷和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包裹着她。
一丝悲戚的凉意,又悄然爬上心头。
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终于步入了灯火通明,宽敞庄重的主殿。
殿中,一道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似在凝视殿内悬挂的舆图,又似在沉思。
听闻细碎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林黛玉的目光瞬间被他吸引。
他已换下戎装,身着寻常人家的棉衣,说实话以他现在的身份,着实有些穿得简朴了。
然其身姿挺拔如松,肩背宽阔,那份经风霜淬炼,掌杀伐而蕴养出的英武气度,却绝非布衣所能掩盖。
烛光映照下,他眉宇间少了白日的凛冽锋芒,多了几分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大方的气度。
张逸的目光也落在黛玉身上。
那单薄娇弱的身影裹在素色的斗篷里,更显得楚楚可怜,宛如寒风中一株随时会凋零的玉兰。
他心中不由再次感叹:好一个钟灵毓秀又惹人怜惜的林妹妹。
他朝殿内侍立的宫女们挥了挥手。
宫女们无声地福了福身,鱼贯退出,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张逸、黛玉以及紧张得几乎要窒息的紫鹃。
“林姑娘,不好意思,琐事缠身,让你久等了。”张逸上前几步,朝着黛玉微微拱手致意,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黛玉连忙敛衽回礼,声音带着紧张:“无妨...世子殿下,小女子并未等候多久。”
“是我想得不够周全...”张逸脸上露出诚恳的歉然,“只想着尽快依林先生所托,将姑娘接出荣国府那是非之地,却一时未及安排妥帖下处。”
“下一批南下的漕船,最快也需三五日方能抵达通州。”
“神京虽初定,然百废待兴,一时间竟难寻到既安全稳妥又清静合宜的居所安置姑娘...”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黛玉:“只能委屈姑娘在这东宫厢房暂住几日了,望姑娘莫要嫌弃简陋。”
他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情真意切,仿佛真为找不到合适的落脚处而颇感懊恼。
至于是他真心觉得无处安置,还是另有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便只有天知地知了!?
心思单纯的小姑娘林黛玉,哪里会想到这或许是权宜之计下的刻意安排?
她心中反而因他这份“为难”而生出一股奇异的敬意。
父亲书信中,将这位世子殿下誉为堪比唐太宗的雄主,英明神武又爱民如子,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果真不虚!
他父子已坐拥神京,掌握生杀大权,却连给她找个落脚处都如此“为难”,不愿扰民、不愿铺张,这份自律与仁德,与她一路所见相互印证。
第25章 羞恼的黛玉
这一路上,她没有看到话本里描述的兵祸肆虐、烧杀抢掠,反而见到一队队甲胄森严的兵士在街头巷尾肃立巡逻,维持秩序。
更有许多军士在街边空地支起大锅,熬粥施舍,那些面黄肌瘦的乞丐流民竟也能分得一碗热粥糊口!
她还看见有军官模样的人在高声招募工匠夫役,说是大顺要疏浚河道、清理街巷,管饭食,每日还有工钱,甚至许诺必有荤腥。
那些原本惶惶的百姓竟争先恐后地报名,场面虽忙碌,却透着一股难得的生机与秩序。
这与她想象中“杀人如麻、无恶不作”的反贼形象,简直判若云泥!
一股敬意油然而生,连带着对这初生的大顺新朝,也莫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认同与好奇。
林黛玉更是对张逸所著的那些倡导平等、民本的“反书”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殿下仁德,心怀黎庶。”
黛玉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带着真挚的赞许:
“一路行来,小女子亲见神京城内秩序井然,百姓虽困顿却无慌乱,军士赈济施粥,招募流民,以工代赈。”
“此皆殿下治军有方、施政以仁之故。”
她微微一顿,声音更轻了些,“能暂居东宫...已是逾矩,是小女子平生未曾想过的际遇,心中唯有惶恐,何来委屈之言?”
黛玉这番发自肺腑的称赞,倒让张逸微微一愣,随即脸上漾开一个忍俊不禁的爽朗笑容:
“林姑娘,你这番话...莫不是奉承之词?”
他带着几分调侃,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带着一丝玩味:“先前在荣国府,你对我可是颇有微词啊。”
“当...当时...”
黛玉被这直白的反问噎住,回想起先前在荣禧堂自己那番带着尖锐敌意的指责清晰地回响在耳边,一股热意瞬间涌上脸颊。
雪白剔透的肌肤瞬间透出诱人的绯红,如同染上了最上等的胭脂,一直蔓延到那对宛如玉琢的耳垂上。
这位素来伶牙俐齿,从不吃亏的林怼怼,此刻竟难得地语塞,显出一种手足无措的窘迫来。
挣扎片刻,黛玉终究不是虚伪之人。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却带着难得的坦诚:“是...小女子当时...不知真伪,妄出狂言,糊口瞎说...这一路所见,贼...大顺义军,秋毫无犯,竭力安民,殿下...确系仁德之人。”
她越说声音越低,那羞臊的红晕如同晚霞,将她清丽的小脸染得娇艳欲滴,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不安地颤动着。
看着眼前这羞窘得几乎要化作一缕轻烟遁走的少女,看着她那因羞涩而愈发惊心动魄的美丽,张逸心中大感有趣,恶趣味忽起,故意蹙眉关切道:
“林姑娘,你这脸...红得如此厉害,莫不是身体不适,发起热来了?”
说着,竟似要伸手探她额温。
“啊?不是!没有!”
黛玉猛地抬头,羞愤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嗔怒,水光潋滟,眼波流转间,竟有万种风情自然流露,仿佛凝聚了江南烟雨所有的灵秀与哀愁。
这一瞪,终于让张逸真切地感受到了书中那“林黛玉”活色生香的魅力,心神都不由得微微一荡。
“哈哈,适才相戏耳!”
张逸见好就收,笑着告饶,收敛了那副促狭模样。
黛玉气鼓鼓地别过脸去,那娇嗔的模样更显动人。
“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了。”张逸正了正神色,语气温和下来,“我受林先生所托,自当尽心。”
“林先生才学品性,我极为敬重。他在两淮、山东推行盐务新政,政绩斐然,实乃国之干才。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正需林先生这等经世之才砥柱中流。”
“家父能得殿下信重,施展抱负,是家父之幸,黛玉...亦感念殿下恩德。”黛玉闻言,回转身来,敛容正色,郑重答道。
张逸看着眼前这灵秀之气逼人的少女,温和道:“我虚长你几岁,你若不弃,私下里唤我一声兄长便是,不必如此拘礼客套,反倒生分。”
“先前在江南,我没少去找林先生上叨扰,听他纵论盐政利弊。闲暇时,他常提起你,言语间思念之情溢于言表。如今一见...”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果真是才貌双全,灵秀天成,不负林先生所念。”
“殿下谬赞了,黛玉愧不敢当。”
黛玉被他这般直白而真诚的夸赞说得刚刚稍褪的红晕又悄悄爬回脸颊,微微垂首,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颈子。
“我说的是实...”张逸话未说完,便被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一名甲士神色凝重地快步闯入,见到殿内情形,立刻在门槛处刹住脚步,目光急切地看向张逸,显然有紧要军情。
“林姑娘,失陪片刻。”张逸朝黛玉略带歉意地点点头,快步走向甲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