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可能将心思全系在一个连名分都未定的女官身上?”
她并非不知,若元春真能得殿下长久眷顾,于她们姊妹好处更多。
可她也更怕,怕元春用情太深,反陷于不堪之地。
那太子妃可是晋国公府的嫡长女!
她们这些顶着“前朝余孽”名头的侍女,又有什么底气与人相争?
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元春半倚在枕上,恰将惜春这副拧眉沉思的小模样看在眼里。
她只当这四妹妹是忧心自己的身子,心下顿时一暖,唇角露出个温软的笑意,伸手轻轻抚了抚惜春的脸颊:“四妹妹,别愁眉苦脸的。”
“姐姐真的无碍,便是肠胃一时不受用罢了。”
“歇歇就好,不值得你这般挂心。”
惜春被她手中冰凉的触感唤回神来,抬眸对上元春温柔却难掩疲惫的眼睛。
她顿了顿,终是将一些话咽了回去,只乖顺地点点头。
然后,顺着元春的话道:“嗯,那姐姐快好好歇着。”
她语气恳切,又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被角。
元春欣慰地颔首,脸上真切笑道:“从前听了家里人说的话,真觉着你性子就是个清冷孤介的,对谁都隔着层纱。”
“如今看来,我们四妹妹心里,原也藏着一团暖人的火,更是会照顾人的。”
惜春听了,垂下眼帘,也是难得真诚道:“从前在家里...除了老祖宗偶尔问一句,珠大嫂子偶尔照看一二,又有谁真把咱们姊妹放在心上?”
“不过是瞧着面子情罢了。”
“嗐。”她感慨了一声,“如今到了这宫里,咱们姊妹四个相依为命,我才知道...血脉相连的滋味。”
“姐姐待我们好,我们自然也盼着姐姐好。”
她说得平淡,却透着这些年在深宅大院中的人情冷暖里,熬出来的清醒,与对姐姐真心的依赖。
元春心中一阵酸楚,叹息一声:“唉,你们几个,自小...便也是不易的。”
对家里的人情冷暖,她也看的明白,自己这个嫡出的小姐,自小都被送入宫中苦熬着。
而迎春、探春庶出的身份,惜春东府嫡女却父母缘薄,即便家里锦衣玉食供着,可她们的那份孤清与在深宅大院的小心翼翼,她岂会不懂?
老太太固然慈爱,可那份疼爱,在她三姊妹那儿,在宝玉和黛玉俩那儿,又不一样。
她是知道,老太太对宝玉是如何毫无保留地宠溺的。
至于她的亲嫂子李纨?
元春与她接触的很少,只知道她是个性子淡泊的。
姊妹二人正说着体己话,探春端着一只青瓷碗走了进来。
碗中热气袅袅,是她刚熬好的红糖水,用来给元春暖胃的。
她快步走到床前:“大姐姐,快趁热喝了这碗红糖枣茶。”
“我刚去尚膳监,那管事的公公一听是咱们这儿要,二话不说就给了,还悄悄多塞了两块上好的红糖和一把红枣...”
元春闻言,却轻轻蹙了眉,摇头叹道:“你这丫头...宫中人情,岂是白受的?”
“这次罢了,下回可莫要如此。”
“平白欠下人情,日后总是要还的。”
她虽然这般说着,语气却是温和,并无责备的医生。
她也不忍心责备妹妹。
探春连连点头,脸上笑意收了收:“姐姐说的是,我记下了。只是方才心里着急,只想着姐姐需要这个...”
她将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又转向惜春,语气轻快了些:“四妹妹,辛苦你守了这半晌。”
“你去跟二姐姐歇会吧,这儿有我在呢!”
惜春抬眼,对上探春那双明亮的眼眸,心下顿时了然。
三姐姐这是有意支开自己,想必是有要紧话要同大姐姐说。
她本不是爱究根问底的人,见状只默默点了点头,又看了元春一眼,便安静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房门给关上。
待惜春的脚步声远去,元春才缓缓撑着身子坐直了些。
探春拿起勺子,正要喂她,却听元春轻声开口:“三妹妹,先放着吧,稍凉些我自己喝。”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探春,直截了当,“你特意支开惜春,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探春手上动作稍稍一僵,随即将勺子放回碗中,勺子与瓷碗轻轻一触,发出一声细微清脆的“砰”声。
她深吸了口气,转过身,目光落在元春略显憔悴却依旧丰润的脸颊上,那双杏眼里混着一丝踌躇情绪,显然是在犹豫着如何开口。
沉默了好一阵。
探春才好像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压得极低,说出了令人震惊的一句话:
“大姐姐...你...”
“你莫不是...”
“有了...身子?”
元春猛地一颤,惊愕望向探春。
她嘴唇微张,似乎想辩解,想否认,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间,化作了仓皇的沉默...
探春见姐姐这般情状,心中的疑虑化作了肯定,脸上也露出更加焦急与担忧的神情。
她急急向前倾身,握住元春微微发抖的手,蹙着眉,瞳孔猛的张大:
“大姐姐,你莫要瞒着我!”
“是...太子的...对不对?”
她顿了一顿,脸颊不由得出现一抹红晕,“我...我那一日...不小心...都瞧见了...”
话未尽,意已明。
那一瞥所见的情景,结合姐姐最近这些时日的反应,足以让她拼凑出真相。
可能除了抱琴以外,她是第三个知道元春怀孕的人。
这还要追溯到她们姊妹三人小学考试前几天说起。
那日下午,太子殿下将她们姊妹三人唤至书房,亲自考较了功课,又耐着性子解答了她们许多问题。
元春当时就侍立一旁,偶尔给太子添茶,然后就是目光温柔的看着她们三个妹妹。
考较完毕,姊妹三人告退,回到住处整理书囊时,探春才发觉自己那本算学教材竟落下了。
想了想,她决定折返回书房去寻。
那时天色已晚,她走到书房所在的殿宇外,却觉出几分不寻常的寂静,平日廊下总候着几个内侍或宫女,此刻竟空无一人。
探春悄然走进外间。
她发现,外间却也无人候着,寂静一片儿。
她心中纳闷,猜想许是殿下已起身往别处去了,他们便也跟着散了。
她立在踌躇再三,要不要回去的时候...
那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听起来十分压抑的嘤咛声,断续飘了出来...
她的目光却猛地被里间的这一阵熟悉的声音所吸引。
随即,探春僵在了原地。
那声音虽轻,她却听得真切,分明是大姐姐元春的嗓音!
只是那语调...是她从未听过的娇柔。
她脑中空白一片,脸颊霎时滚烫,心口怦怦的猛跳,仿佛要从她的胸腔跳跃出来。
至于她的脚下,更是像生了根,进退维谷,羞耻与一种莫名的不安让她只想立刻逃开。
然而,紧接着里面穿出来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
是太子!
担忧瞬间压倒了羞怯...姐姐在里面,与太子独处,发出那样的声音!?
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深想。
鬼使神差地,她屏住呼吸,向前小心翼翼的挪动...颤抖着手轻轻触碰到帘子的边缘,静悄悄地缓慢掀开一道窄缝。
她就像是一个贼一样,向里面投去了窥视的目光...
烛光昏黄,跃入眼帘的画面,让她终身难忘。
大姐姐穿着那身她熟悉的藕荷色宫装,云鬓微散,背对着她的方向...
跪伏在...宽大的紫檀书案之前...
不,更确切地说...是蜷在书案之下。
而太子殿下则端坐在案后的圈椅中,身姿舒展,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
另一只手....轻轻抚着...那披散着的青丝。
他的面容在晃动的烛影里看不太真切,却能从他的动作和发出的低沉声音中,感觉到一股松弛的神态。
探春年岁尚小,于风月之事懵懂,一时间竟未能全然明了自己看见了什么。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这姿态古怪极了,亲密得逾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面红耳赤的氛围。
她吓得立刻闭紧了眼睛...
直到片刻后,她再睁眼偷觑时,只见太子已经伸手将大姐姐从案下拉起,揽入怀中。
大姐姐衣衫不整,领口松敞,露出白皙的颈项与锁骨,脸颊上的潮红尚未褪去,眼波流转间尽是探春从未见过的妩媚。
太子低头,在大姐姐耳边说了句什么,大姐姐便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肩窝,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她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为何太子待大姐姐的眼神总多了几分随意与亲昵...
为何大姐姐那段时日的神态举止,偶尔会流露出一种倦怠,以及被滋润过的娇慵...
她都懂了。
羞耻、震惊、茫然、瞬间淹没了她。
她像被火烫到一般缩回手,帘幕无声落下,隔绝了那令人羞耻的画面。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支撑着发软的双腿,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书房。
那本教材,最后也是由着姐姐带回来的,还稍微的数落了她的一下丢三落四。
至于那一夜,她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