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新朝太子 第212节

  如今,不过半年,至少运河附近的土地,总算喘过了一口气,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而且今年老天爷也很给面子。

  除了湖广北部的部分地区,出现了较严重的春旱,亟待引水灌溉外,大部分地区可谓风调雨顺,未发生大规模的洪涝或持续的干旱。

  但仍旧需要警惕。

  这个时空,虽与他所知的历史脉络大体相似,细节却有很多差异。

  根据他前世的记忆,譬如本应于今年夏秋之际发生的黄河决口,竟提前至去年爆发,对大顺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因此,他严令河南、山东两地,必须将防汛视为头等要务,加固堤防,疏浚河道,储备物料,不可有丝毫懈怠。

  不过,既然大致脉络差距不大,那么,今后整个中国的自然灾害的大致情形,也应该不会改变,将会由南涝北旱,转为北涝南旱了。

  所以,大顺在相对安定的南方,也在广泛兴修水利工程。

  既为应对将来可能出现的旱情,也为提升农业效率打下基础。

  不管如何,气候最混乱的几年已经熬过去了。

  随着宏观气候周期进入相对平稳的阶段,北方大规模,且持续性的毁灭性旱灾预计将不再出现。

  但仍旧是需要防范于未然。

  “你看这千里金波。”张逸蓦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满足,“去岁此时,这里还是荒芜一片。”

  他用开玩笑的口气,接着道:“老天爷也算开开眼了,难得风调雨顺一年。”

  随后,他才真心的感慨道:“今岁便能有此景象,固仰赖天时,但是说到底,还是因为这两岸黎庶,胼手胝足,不废农时,才能复现这勃勃生机啊!”

  一旁侍立的一位年轻官员闻言,脸上露出笑容,接口道:“殿下所言极是。”

  “这大概便是‘治国之道,首在安民’最直观的体现罢!”

  “此等丰收祥和之景,固然因今年气候合宜,但究其根本,还是因为陛下与殿下施行仁政,削平祸乱,均分田亩,轻徭薄赋,使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方能顺天时而尽地利。”

  “若非朝廷拨乱反正,重建秩序,纵使风调雨顺,人心离散之下,又何来这遍野金黄,闾里安宁呢?”

  这官员名唤高诚,年未及三旬,身材高而清瘦,面容儒雅中带着干练。

  正是吴为华临终时,向他推荐的那位经历,可见其对此人的赏识。

  而他在此前的通政司,干了四五年,确实也积累了丰富的工作经验,可谓精通实务,文笔敏捷。

  张逸和他交流一番后,察觉其思路在很多方面,都和自己非常合拍,且也独到见解。

  此后,又考察了一番,发现确实是个务实肯干的人。

  于是,张逸特意重点关照了一下,擢拔其为通政院参议。

  张逸“嘿嘿”一笑,转头看向他调侃道:“呵呵,你倒也是个会奉承人的!”

  “不过,这一套在我这儿可不吃香呀!”

  高诚并无窘色,反而笑容更明朗了些,坦然道:“殿下明鉴,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绝非虚言谄媚。”

  “天道运行自有其规律,寒暑更迭,旱涝交替,非人力可全主。”

  “然,政通人和,方能应天时、御灾患、享丰年。”

  “若朝廷无道,吏治腐败,征敛无度,致使民不聊生,田园荒废,那么即便年年都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于升斗小民而言,恐怕依旧是饥寒交迫,苦不堪言。”

  “今之景象,正是‘顺天应民’之验。”

  他这番话,更是将张逸高高捧起,以他《天命论》中核心观点,来吹捧他。

  张逸笑了笑,颔首表示了认可。

  别的不说,他的大顺至少比另外一个时空的满清强了不知道多少。

  满清入关初期,重心在于军事征服与镇压,地方治理近乎空白,直到顺治三年才开始系统派遣文官,重建行政体系,期间的混乱与粗糙可想而知。

  相比之下,大顺在统治北地后,便迅速整顿吏治、着手恢复生产,民生恢复的速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也因此,他如今念及南明朝廷的种种内耗,仍旧忍不住叹息。

  “治大国如烹小鲜。”张逸望向运河上往来穿梭的漕船与商船,语气转为深沉,“火候稍过则焦,翻动太频则碎。”

  “恢复民生尤是如此,急不得,也乱不得。”

  “如今根基稍稳,咱们要做的,便是先让百姓不饿肚子,再去想着怎么让他们穿的暖...”

  “唉,前路漫漫,大顺往后十年...乃至二十年、三十年的目标,便是做到这两点。”

  高诚神色一肃,郑重颔首:“殿下深谋远虑。”

  “臣在通政院,每日经手四方奏报,深感朝廷每推一新政,每下一旨意,皆牵动万千民生,如履薄冰。”

  “然见殿下与中枢诸公,事事能以民为本,细节处都能谨慎筹划,逐步推行,此实乃国家之福。”

  他如今已从通政院经历升为参议,通政院掌受内外章奏、封驳之权,地位紧要。

  高诚身处其中,自然对大顺中央的治理思路与地方反馈有着深切了解,也明白新朝初立,在各方面都面临着巨大的挑战。

  此番张逸南下,除率领一个精锐的警卫排负责安全外。

  随行的还有中枢的一些官员,六部各派出了一个熟稔部务的郎中,通政院派出的便是高诚,军事方面则有大都督府的都督佥事郑榷与张桦等同行。

  一行虽有几十人,规模却算不上浩大,带这些人也是因为张逸此行绝非寻常的巡视游历。

  除了统筹对伪晟的军事战争以外,还有对海疆战略的筹划,等一应紧要事务。

  除此之外,就是加强对于江南的控制,内阁已经拟定好了分省的计划,并且人事调动已经准备好了,就待张逸抵达金陵后就可以开始执行。

  简而言之,他便是带着一套精简而高效的“移动中枢”,准备在南方直接开府理事,现场办公。

  俩人的话刚刚说完,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张逸转过头望去,只见李清涟在俪兰的搀扶下,正从船舱内走出。

  她步履比平日稍缓,脸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几分苍白,眼眸半阖,带着未醒透的倦意。

  两人径直朝着船头这边走来。

  侍立一旁的高诚见到太子妃,忙收敛神色,上前一步,躬身作揖,恭敬道:“臣,高诚,拜见娘娘。”

  李清涟闻声,对着高诚微微颔首,声音轻缓:“不必多礼。”

  高诚极有眼力,心知此时不宜在打扰二位,便识趣地再次一揖,低声道:“殿下,娘娘,臣先行告退了”

  说罢,张逸颔首示意后,他便悄然退去。

  待高诚走远,张逸已伸出手,自然地牵住了李清涟的胳膊,眉头微蹙,声音关切道:“怎么不多睡会儿?可是船舱里闷着了?”

  李清涟抬手掩唇,忍不住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光。

  然后,才点点头,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古怪,声音带着困惑:“也不知怎的,这几日总是觉得乏得很,怎么睡,也睡不醒似的,身子沉也觉着甸甸的。”

  说着,她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秀气的眉眼微微一拧:

  “头也晕乎乎的,闷闷的...说来也怪,上次乘船从成都北上神京,长途跋涉,却也不曾像这般难受的,这也不知是这么了?”

  张逸闻言,一只手将她拥入怀中,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略一沉吟:“许是水土不服,加上连日行船颠簸。”

  “既然身子不爽利,还是回舱里躺着歇息为好,我让随行的太医过来瞧瞧。”

  李清涟却摇了摇头,顺势将脸颊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似乎觉得更安心了些。

  她轻声道:“舱里是有些闷,躺久了反而更晕。”

  “我就是想出来能透透气,吹吹风,或许能好些。”

  她抬眼望了望两岸无垠的麦浪与澄澈高远的蓝天,深吸了一口,这清新的空气:“外面开阔,看着心里也舒坦些。”

  张逸见她坚持,也不再勉强,只是将她拥得更紧实了些,低声道:“好,那就在这站会儿,我陪着你。”

  李清涟在他怀中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的暖意,脸上浮起一抹带着依赖的甜蜜笑容。

  一阵温热的南风迎面吹来,拂动了船头的旗帜,也撩起了两人的鬓发衣袂。

  张逸索性带着她微微侧身,让她背靠在自己胸前,双臂环过她的腰肢,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

  两人便这样,闭着眼睛,静静依偎在午后的暖阳与微风之中。

  二人沉默良久。

  李清涟再度睁开眼,望着远处田埂上忙碌的微小身影,轻声开口,语气有些飘忽:“夫君,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张逸想起她刚刚恍惚的神色,握着她微凉的小手,低声问:“是噩梦吗?看你的样子,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也不是噩梦...”李清涟缓缓摇头,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就是...梦到很久以前,小时候的事了。”

  张逸试图想让气氛轻松些,顺着她的话打趣道:“哦?梦见你小时候哭鼻子的样子?”

  “才没有呢!”李清涟果然被他逗得微微赧然,轻轻用后肘碰了他一下,娇嗔道,“我小时候...哪有那么爱哭。”

  沉默了片刻,风听了下来。

  她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我梦见...我娘,还有两个哥哥了。”

  “他们走的时候,我还很小,许多事都记不清了。”李清涟的目光仿佛在凝视着记忆深处中,那几个早已模糊的人影,“可有些画面...怎么也忘不掉。”

  “俺记得娘最后......还哭着喊饿...俺爹在一旁哭的莫法子...”

  “...两个哥哥浑身滚烫,缩在草堆里,喊着冷,又喊着疼...”

  “后来...后来就都不出声了,被俺爹和村里人...一把火烧了。”

  “再后来,俺爹本来是要把俺卖了的,卖了俺...俺至少能活命,他差一点就把俺卖给了县里的举人老爷家里。”

  “结果半道上,俺爹被同村的人叫去造反咧,俺也就没有被卖成。”

  “还好,没有卖成,不然俺就见不着夫君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张逸只默默地听着,她说着这些以前,从没有给自己讲过的事儿。

  “俺许久...许久都没梦见她们了,连娘的脸,偶尔回想起来时,都有些模糊了...可方才在梦里,却又看得清清楚楚。”

  “俺娘和俺的那两个哥哥,好像...还是那时候的模样。”

  她顿住,深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前方那片麦田,带着些感慨道:“夫君,你看这麦子长得多好...若是当年,咱们老家的地里,也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种出粮食来,家家户户有余粮...”

  “我娘,我哥哥,还有村里那么多叔伯婶子...他们是不是,就都不会死了?”

  张逸静静地听着,下巴拂过她的发顶,目光看向了更遥远的天地交界处。

  说实话,关于“这个身体”原主的母亲,以及那些早夭的兄弟姊妹,属于那个真正孩童的记忆,他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穿越而来的那一刻,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脸。

  当时那便宜老子,说着一口浓重的陕北土话,对他来说也近乎是听天书一般。

  只能能看着他,抱着自己哭的稀里哗啦的。

  面对当时这个陌生世界,且危机四伏的情况,活下去,是他本能的追求。

  他只能伪装成一个被高烧,“烧迷糊了”,且“忘了事”的孩子,跟着这个便宜老子瞎跑。

  最初,他真的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什么天下,什么大业,对于一个朝不保夕的流民孩童太过遥远。

  正如那句:“天下于我何加焉?”

首节 上一节 212/35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