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林如海面上并无窘迫惶恐,反而露出一个豁达的笑容,拱手道:“彼时是臣目光短浅,囿于一家一姓之‘忠’,不识天下大势,更未见殿下救民水火之志。”
“此后数月,随殿下观政,亲见殿下如何整顿吏治、安抚流民,所言所行,皆是为生民立命。”
“更蒙殿下点拨,方知为官者,首要之‘忠’,当忠于社稷,忠于黎民。”他语气微顿,复又坦然,“再者...如今得在大顺为官,放手施为,做些实实在在利于百姓的事,方觉不负平生所学!”
“亦了却多年郁郁之心结。”他轻轻一叹,“而今回想前尘,唯有汗颜与庆幸啊!”
他这番话,坦诚了当初的“不合作”,又清晰道明了转变的缘由,乃是被太子的实务与理念折服。
当初他在扬州被俘,确实存了死志,绝食好几日,痛骂声不绝。
是张逸强行将他带在身边“观政”,让他亲眼看看,大顺是如何迅速恢复秩序、治理地方、安置百姓的。
而张逸更了解,他对独女黛玉的深重牵挂,适时的点破黛玉之后的“伶仃”命运,彻底动摇了他的心防。
最终,他放下了那些“沽名钓誉”的愚忠情结,选择了这条在他看来真正能践行“民为贵”理念的道路。
说实话,他在大顺治下打理盐政,比起在大晟时真正开心多了。
大晟时,两淮盐政积弊如山,盐商与朝中权贵盘根错节,他每行一事,动辄掣肘,上下其手,耗尽心力往往事倍功半,盐税年年报亏空,实则肥了那些“权贵”的私囊。
他也没办法严厉打击,哪怕他只是轻微整顿了一下,也遭到了报复。
导致了幼子亡故,妻子也悲极而亡。
大顺来了后,盐商失却靠山,推行改革的阻力大减。
他只需,结合实情,放手去做便是。
也不由得让其真心感慨:“在这大顺做了官,才知道当官为老百姓做事儿是多么容易!”
在整顿盐政的过程中,他还调查出来了当年“幼子”亡故的实情,顺便报了这个血仇!
了结了,多年来心中的“郁结”!
他为何当初要把黛玉送去神京的荣国府?
其实,也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害怕黛玉也遭人迫害,才不得已而为之。
或许,因此才会有那句:“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姐妹去,正好减我盼顾之忧”!
黛玉是他当时在人间最后的牵挂了,若不是为此,他是怎么也舍不得把黛玉送走的!
他知道贾家是个什么情形,可是把黛玉去贾家那个深宅大院,也好过在当时扬州这个龙潭虎穴中。
张逸听他说得诚恳,目光中也更多了愉悦,他温和道:“扬州今后地位非比寻常,乃朝廷经略东南,勾连南北的战略枢轴。”
“先生从盐运同知转迁为扬州知府,这近半年来,既要理顺地方民政,又要为即将到来的分省设治,太学兴建等诸多大事铺路搭桥,辛苦先生了。”
林如海回道:“为国为民,是臣的本分。”
“更何况,殿下在朝中总揽全局,日理万机,尚且不辞劳苦,舟车南下,亲赴一线察勘民情,统筹大计。”
“与殿下相比,臣等守土有责,做的不过是分内之事,安敢言‘辛苦’二字?”
“殿下为天下黎庶奔波,臣亦愿为扬州百姓尽心,同心同德而已。”
张逸“哈哈”一笑,打趣道:“能听到先生这番话,见到先生的这般干劲,我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可放下了。”
“不瞒先生说,此前,我还曾暗自担心过,先生心中会不会对我存着怨气呢!”
林如海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领悟了太子话中似有所指的深意,不由摇头失笑,语气诚挚:“此前,殿下不以臣之尴尬身份为嫌,反委以盐政革新之重任,后又将扬州知府这等关乎一省未来的紧要位置相托,此乃信重。”
“臣感激尚且不及,何来怨气?”
林如海确实没有怨气,虽然继续待在盐务体系,确实能够更快的“进部”,但转迁为民政官对他而言,其实也更加的“海阔天空”。
对于想要真正在大顺站稳脚跟,且有所作为的林如海而言,这是一条更为扎实的路径。
升迁之路,确实因此稍显曲折了,但根基却能扎得更深,今后也会更稳。
若说真有什么“怨气”,那或许并非关乎官场上的事儿,而是...
关乎他那心肝宝贝的女儿。
每每思及太子当初那句“必会妥善照顾令嫒”的承诺,再看看女儿近月来的消沉模样,林如海心中便不免泛起一阵痛心和无奈。
当初也就是叫您把女儿从贾家接出来,然后送回给自己。
您倒是好!
这“照顾”得有些过了头,将自己女儿的一颗心也搅扰了去!
然而,这种话题,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宣之于口的。
林如海只能将这份隐忧深深埋藏。
两人又就扬州的几项地方事务简单交换了看法。
言谈间,一行人已行至码头外专为迎接而备下的车驾前。
张逸止步,转身面向林如海及身后一众官员:“今日天色已晚,诸位也辛苦了许久,回去好好歇息吧。”
“明日,在于府衙,再与诸位详议扬州诸务。”
众官员齐齐躬身:“是!恭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张逸微微颔首,随即携李清涟登上了最前方的马车。
林如海等官员的车驾随后。
车队缓缓启动,朝着扬州城那渐次点亮的万家灯火而去。
马车内,张逸轻轻拥住一直都在安静聆听的李清涟,而她似乎也有些疲倦地靠在他的肩头。
张逸微微掀开车帘,望着窗外夜色中的街景,喧闹的市井气息不断的从他眼中掠过。
扬州,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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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边,林黛玉如同往日一般,往返于学校和府衙。
她依旧身着那身素白滚青边的蕙兰书院制服,眉宇间笼罩月余的漠然也已经散去,仿佛又恢复了此前那般的生机。
这日放学,在紫鹃的陪同下,二人如同往常一般,从府衙侧门而入,穿过几重熟悉的月洞门与回廊。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
光晕中,尘埃浮动,黛玉轻仰灵秀的面庞,素手微抬,遮住那灼目的余晖,目光看向浮尘,罥烟眉微微一动,旋即垂眸,不再多看。
紫鹃小心地留意着身侧的姑娘,她发现自家姑娘这些时日气色与心境都好转了过来,让紫鹃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实处,连她自己的脚步都跟着轻快了不少。
她心中其实一直存着疑惑。
为何月前姑娘,会是那般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那日老爷匆匆而来,与姑娘闭门谈话后,姑娘就好转了过来。
她是知道自家姑娘与太子有书信酬答的,虽然不知具体内容,但姑娘每次收到信时都会感到欢愉,甚至连带着后续几日都是高高兴兴的,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后来姑娘突然消沉,她私下揣测过是否与那位殿下有关,却不敢肯定。
太子身份何等尊贵?
不是她能随意龃龉的。
如今见姑娘这般模样,紫鹃几乎可以笃定:姑娘的心事,定然系在那太子殿下身上。
因为,她今天才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那位太子殿下,竟然到扬州了!
难怪姑娘近些时日,会好转过来!
紫鹃一边替黛玉推开屋门,一边忍不住带着些打趣的意味,轻声开口道:“姑娘,你这些时日心情见好,怕是...早就知晓太子殿下要驾临扬州了吧?”
黛玉刚刚将肩上那只靛蓝书包取下,正准备如常放到书案上,闻言,动作瞬间僵在半空。
她猛的转头,望向紫鹃,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惊愕,甚至有些惶然,怔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问道:“你...你是如何得知的?”
声音虽轻,却掩不住,她内心的震动。
紫鹃一看姑娘这反应,也是猛的一愣,恍然明白自己怕是猜错了,姑娘竟似毫不知情!?
她连忙收敛了玩笑神色,有些尴尬地小声解释道:“姑娘原来不知吗?”
“我...我是今儿下午,无意间听外面浆洗上的张婆子嘀咕,说府衙里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原是为了筹备迎接太子殿下大驾,今儿午后衙门的老爷们都往码头去了...”
“我还以为,姑娘早就从老爷那儿,或是...或是别处知晓了呢!?”
林黛玉当然不知晓。
太子的具体行程属朝廷机要,林如海公私分明,绝不会将这等事透露给女儿的。
而张逸那封信中,也只说了“待至彼时,盼能一见”,并未言明具体何时。
黛玉心中所想的“见面”,是一个模糊的未来约定,她甚至做好了漫长等待的准备。
何曾料到,这“彼时”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仿佛昨日才收到信,今日那人便已到了扬州城外!
至于那张婆子,也只是从前面的官吏口中隐约听得“太子”、“驾临”、“码头迎接”几个词,便当做新鲜事嚼舌。
这婆子能够听到,自然也是因为人都到了,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保密也不需要了。
黛玉手中尚未放下的书包滑落在椅中,发出沉闷的轻响。
整个人怔怔地立在书案旁,窗外最后一缕夕光恰好映在她脸上,照得她肌肤如玉般泛着光泽,也照出她那复杂难言的神色。
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真的来了?
这么快?
是为了...信中所说的“当面陈说”而来吗?
这个念头,带来了混合着苦涩与微甜的别样滋味。
然而,紧随其后的,却是惶恐与自疑。
他来了,那“当面陈说”,究竟要说些什么?
是解释,是告别,还是...其他?
自己又该以何种心情...何种姿态去听?
这些日子她好不容易才想通,可他突然的“抵达”,让她那颗感性的心,又不由自主的颤动起来。
种种情绪在她心中翻涌,最终化作一片恍惚。
她微微侧过身,窗外归巢的雀鸟啁啾。
紫鹃屏息望着姑娘的侧脸,心中突然感到懊悔不已,才发现自己似乎想错了!
今日这个黄昏,因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骤然变得漫长起来。
许久,林黛玉才从那恍惚中挣扎出来。
她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抬起眼时,脸上已挂起往常惯有的伶俐,嘴角疏离地勾了一个讥诮的弧度。
“来了便来了呗。”她语气轻飘飘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目光转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人家是太子,监国理政,日理万机。”
“南下巡幸,这扬州是运河重镇,又是两淮盐运衙门所在,乃两淮盐政的命脉,他来,再自然不过了。”她顿了顿,眨了眨眼,语气抬高了些许,“与我们...又有何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