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关键的是,他每年都能为周检筹齐不少银两盐税,这是周检急需的救命钱。
正因如此,那些针对他的弹劾,每次都能留中不发,使其盐运使之职得以勉强保全。
对于当时的周检来说,林如海确实是忠臣了,因为林如海真的给他送钱呀!
甚至周检在林如海诈死之后,更是给了个“文忠”的谥号。
后面,林如海就查到硬骨头了,彼时扬州的大盐商苗家!
林如海带着人,查封其码头货栈,并严肃处置了一番。
不久后...
他那年仅三岁的幼子...便出现在了盐运衙门后衙的观景池中...
等被发现...
已然救不回来了。
那池水并不深,不过及腰...
林如海自然猜到了什么,但是他没证据!
这件事儿,也只能不了了之。
直到大顺来了,他主持盐政改革,在苗家家奴告发下,这件事儿才真相大白,得以还了个公道给他。
一想到,今日差点又重蹈覆辙,他眼中不由得微微发红。
林如海沉默了一阵,再看向张逸时,眼里的悲戚已被破釜沉舟的决然所取代。
他下定决心了,此刻便于张逸摊牌了!
下午,他对自己的玉儿说的那番话,以及送的方素白丝帕的意味,林如海自然能看明白。
而方才,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子,对黛玉毫不掩饰的关切,以及对他的重视,他自己都感受到了。
这样一个人,值得他林如海倾力效忠,更值得...他将视若性命的明珠托付。
他从未想过要以女儿攀附什么泼天富贵,他只求女儿余生平安喜乐,觅得真心相待之人。
至于名分地位,在经历过真正的生离死别后,在他看来反是次要。
他唯一在乎的,是女儿的心意,是她的感受。
这段时日,黛玉是如何过来的,他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那个原本在他面前时,还很灵慧活泼的女儿,渐渐也变得沉默寡言,时常对着一页书,或一扇窗出神半天。
人儿更是为此清减了不少。
平日里,她虽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可那罥烟眉上凝着的轻愁,他这个父亲都看在眼中。
他知道,女儿的心,早已系在了眼前这人身上,也因“他的态度”而痛苦辗转,自我煎熬。
“殿下。”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沙哑,“臣...经历过丧子之痛,经历过中年丧妻,如今膝下,唯剩黛玉这一点骨血。”
“她便是臣的命根子。”他目光灼灼,直视张逸,不再迂回:“殿下与小女之间...这段时日的往来,以及今日湖畔种种,臣并非愚钝之人,心中已有几分揣测。”
“小女心思单纯,这段时日为了殿下,暗自神伤,郁郁寡欢,将所有的委屈苦闷都压在心底,强颜欢笑...”
“臣这个做父亲的,看在眼里,心中...实在难受。”
他顿了顿,酝酿许久,才将那句关乎女儿终身的话说出口:“臣今日,并非以扬州知府的身份与殿下对话,只是以一个心疼女儿的父亲身份...”
“若殿下对小女确有真心,臣...并无异议。”
“臣别无所求,只恳请殿下,无论将来如何,能始终善待于她,莫要让她再受今日这般惊吓,莫要让她再独自吞咽那许多委屈。”
这番话,是他作为一位父亲的坦诚托付,亦是在为自己的女儿争取...
张逸的目光与林如海的眼神相接,看着他眼中那充满了恳切、担忧与那深沉父爱的复杂眼神。
“林先生!”他微微颔首,神情同样郑重,“黛玉之事,我心中自有计较。”
“此事因我的顾虑而起,令她心生不安,是我的不是。”
“我并非有意轻慢于她,只是...一直在思虑,该如何寻一个合适的时机,与她坦诚相待,将诸多牵扯缓缓道来,而非骤然施加压力。”
他语气更加诚恳:“今日既蒙先生坦诚相告,我亦坦诚相答:我对黛玉,确有真情,绝非戏言。”
“而此事关乎她终身,我必会给她,也给先生一个满意的交代。”
“但请先生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尊重黛玉自己的心意与选择,断不会以势相迫。”
“这是我的承诺。”
他目光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请林先生放心。”
林如海听着这番没有任何浮华,且充满真诚与尊重的话语。
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些许,眼中泛起些许湿意。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这一次,不再是臣子之礼,而是一位父亲的感激。
“臣...谢殿下体谅。”
张逸神色肃然,立刻站起身,同样郑重地躬身还了一揖。
“林先生!”他直起身,眼神认真,“您今日之托付,与我今日之承诺,逸不会忘,亦不敢忘。”
“于公,您为大顺革除盐政积弊,劳苦功高,大顺理当护佑功臣家小,此乃朝廷对实干之臣的应有之义。”
“于私...”他声音微沉,语气带着歉然:“这一切,归根结底,是我的不是。”
“是我招惹了黛玉,牵动了她的心绪,令她这段时日饱受煎熬。”
“这是我亏欠她的。”
“我今日在此向先生保证,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我必会护她周全,不会让她再受今日这般惊吓,更不会让她再独自承受委屈烦忧,孤苦伶仃的活下去!”
这话说的有些过于坦诚了。
的确,若非他闯入那少女的世界,那个敏感的女孩,也不会陷入这般患得患失、自我折磨的境地!
林如海望着眼前这位,极度坦诚的年轻人,最初是挺有些动容的...
可随后他却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他猛然想起了三年前,张逸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林先生,即便不为自己计,也请为令嫒黛玉姑娘想一想。”
“这大晟眼见着是烈火烹油,锦绣其外,败絮其中,大厦将倾不过瞬息!”
“而那荣国府又是是何光景,想必您比旁人更清楚!”
“那些只知享乐的爷们,那些只知道在内宅勾心斗角的妇人,真到了乱世,他们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能护得住一个父母双亡,还寄人篱下的孤女?”
“难道先生忍心,让令嫒在那样的深宅大院中,看人眼色,仰人鼻息,将一身灵秀熬成小心谨慎,将满腹诗书换作求生算计?”
“甚至...在那可能的动荡中,再无至亲可依,孤苦伶仃,任人摆布?”
当时,他只觉此人洞察世事人心,善于攻心,句句戳中他对女儿未来的担忧,故而下定了决心归顺。
之后,也只觉是这大顺情报详实,分析透彻。
如今想想,他不由生疑,他怎会对黛玉的性情如此了解?
了解她必然敏感多思,了解她会暗自神伤,更似懂得如何撩拨她心中的那根弦。
而预见到她在贾府可能面临的困境与孤独,而后来她在他身旁流露出的种种变化,也印证了他最初的判断。
那份了解,绝不仅仅源于几面之缘,或是几封书信。
那更像是一种...早已有之的深入“知悉”。
甚至,带着一种亲眼见过她未来坎坷般的笃定。
林如海似乎突然回过味来,一个荒唐的念头在他的脑中生起:
“该不会...从很久以前,甚至早在劝降我之前...他便知晓了玉儿的性格和处境?”
第190章 是大顺毁了我!
脑中这个过于荒唐的念头,很快便被林如海自行驱散了。
他暗自摇头,这怎么可能?
他对太子的生平是了解的,早年随今上在北方展转,后又入蜀经营基业,从未踏足江南,更不可能见过深居闺阁的玉儿。
怎么可能早就盯上她了?
只能说,两个出色的年轻人在神京那段时间的接触中,因才华心性彼此吸引,互生情愫,实乃人之常情。
太子如此俊杰,女儿那般灵秀,互相倾慕再自然不过了。
不管如何,经过这番坦诚布公的交谈,明确了太子的心意与承诺,林如海心中那块沉重的石头也总算放下来了。
就在两人心绪稍平,重新落座之际,书房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张逸看向门口:“进来。”
门被高诚轻轻推开,他快步走入,对张逸躬身一揖,随即禀报道:“殿下,下午带回来的那个凶徒,已经醒了。
林如海闻言,眉头骤然锁紧,神色重新变得肃然。
张逸的眼神也瞬间起了变化,他直接问道:“可曾问出什么?”
高诚点头,语速清晰:“回殿下,那人醒后,面对讯问倒显得十分‘配合’,基本上问什么答什么,并无多少抗拒。”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据刘队长初步审问,那人自称姓苗,名胜。”
这句话说完,林如海脸色微微一变,忍不住开口问道:“姓苗?可是从前扬州盐商的苗家之人?”
高诚肯定道:“林知府所料不差,据其自称,他并非苗家血脉亲族,而是苗家的家生奴才,自幼在苗家长大,曾在那苗家三爷苗通昊手下当差,先是在那苗通昊身边做亲随,后面在苗家的商铺做了个小掌柜。”
林如海闻言,也是轻声一叹:“原来如此。苗家嫡系男丁罪证确凿,早已伏法,旁系男丁及女眷,无大恶者皆已流徙肃州管制,扬州地界,本不该再有苗家余孽才是。”
苗家嫡系男丁是他亲自带人查抄问斩的,满门男丁尽数伏法。
张逸特意将此案交予他主理,让他亲手了结这段血仇,从此念头通达,彻底归心效忠。
听闻那人竟与苗家有关,他自然是持怀疑态度的。
高诚接着禀报:“那苗胜交代得颇为痛快。”
“声称其行凶动机,便是为主家报仇雪恨。”
“他言道,原本也想对林知府您下手,但因知府身边护卫森严,无从接近,这才将目标转为知府千金,意图让知府再尝尝痛失至亲之苦。”
“此人似是早有预谋。”说到此处,高诚也不由得眉头皱起,“他交代,原本准备了一把短刃作为凶器,计划趁蕙兰书院游学,对林姑娘直接下手。”
“但没料到殿下今日驾临保障湖,巡检司提前加强了湖边警戒,盘查严格。”
“他自知携带凶器难以混入,又不甘错过这难得的机会,便将凶器藏匿于湖边一处芦苇荡中,徒手潜入。”
“之后,他便混迹于湖畔游人之中,暗中窥伺蕙兰书院学生所在。”
“因有书院护院在旁巡视,他一直未能找到合适时机接近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