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实生前曾再三叮嘱她,若他遭遇不测,找到此物,便设法将此物交予臣手。”
“他原是张典案身边专司文书归档的心腹书吏,故而对张典案及其往来,知之甚详。”
“包裹之内,便是这份他亲笔记录,详列张典案来往的商贾和官吏的名单册子!”
“臣认得李实的字迹,见此名册,方知他掌握了何等要命的证据,也才确信他之死绝非意外!”
“正因如此,臣才决意,不顾一切,实名检举!”
张逸听到这里,直接点明蹊跷:“李实遗孀偏偏在昨日,偏偏在变故之后才将此物给你,而你今日便径直来了我这里...”
“王向,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吗?”
王向重重地点头,坦然道:“巧合!臣岂能不知?”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臣往前走。”
“或许,臣也不过是他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他决绝道:“但是,殿下!臣别无选择!”
“这东西既然已经到了我的手里,我只能选择铤而走险。”
“这是臣能想到的最好机会,或许也是最后的机会!”
“臣今日前来,已存必死之志!”
“只是,臣家中尚有老母弱子,还望殿下照拂他们。”
“我愿用此残躯,告慰李实兄在天之灵!”
张逸静静地听着他这番陈词,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王向,你不蠢。”
“能潜伏隐忍,能看出关窍,能抓住这或许唯一的时机。”
王向只是再度朝着张逸再度深深一揖:“臣本不过一介童生,屡试不第,蹉跎半生。”
“是大顺鼎新,选官任用,不限出身,臣才得以通过考选,穿上这身青衫,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做点实事。”
他语气肯定道:“臣此番作为,绝不为名利,唯有‘不负所托’四字而已!”
张逸听完,心中暗叹一声,他基本可以断定,这人大概率是个棋子。
只是他没想到扬州司法会腐烂的这么快。
“罢了。”张逸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聚焦于王向,问道:“你是扬州本地人,在典案司看样子待的时间也不短,依你之见,扬州的司法和监察的问题出在哪里?”
王向此刻已全然放开,反正已抱死志,便直言不讳:“殿下垂询,臣斗胆直言!”
“扬州府法院判卿易通海,乃是四川潼川府人士。”
“江都县典案司张怀恩张典案,籍贯亦是潼川,且...是现任江南左布政的远房表亲。”
“扬州府廉政处廉政陈可恭,乃是四川遂宁人。”
“此外,前任扬州府巡检总长吴为有,乃四川德阳人,是...是已故德阳郡王的族亲。”
“此四位位于扬州司法、监察、治安关键位置上,同气连枝...”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
扬州司法系统的几个关键位置,说白了都被四川籍官员把持了。
尉迟安是现任江南左布政使,也是张逸的心腹之一,在入川初期投靠的父子俩。
张逸认为这件事儿和他或许没有关联,他能力出众,前程远大,按理说绝不会为了一个远亲自毁长城。
江南分省之后,他是要被张逸提拔进中枢的。
但,他可能不会主动袒护自己的表亲,不代表张怀恩不会借他的势。
吴为有是吴为华的远方族弟,只是他没有走文臣路线,而是参了军,在军中混得是不上不下,到最后也就是个团副。
在武昌时受了重伤,故而退伍,后担任扬州巡检总长,今年年初离任,回乡养病了,这才轮到杨旭上位的。
吴为华的含金量不需要多言,大顺第一位郡王。
这些人因同乡之谊,在地方上互相照应,乃至渐渐形成利益共同体,滋生腐败,并非没有可能。
官场上的“同乡”、“同门”、“同年”之谊,往往是最容易滋生小圈子。
沉吟片刻,张逸看向王向:“此事之后,你这吏员,怕是做不得了。”
王向却并无太大意外,只是垂首道:“臣明白。”
“我会派人,保护你一家老小的。”张逸继续道,“此事了结,你们举家迁往陕西或山西安置吧。”
“那边会有人给你们安排新的身份和田宅,足够安度余生。”
王向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看向张逸的眼中瞬间充满了感激,他有些哽咽道:“臣...臣,谢殿下恩典!”
“殿下仁德,保全臣之阖家性命,臣...臣虽死无憾!”
他原本已做好全家被灭口的心理准备,没想到竟能得此生机。
张逸挥了挥手,“去吧。”
“是!臣告退!谢殿下!”
王向最后朝着张逸一揖,起身后随着士卒离开了书房。
张逸这个决定,是对他最大的保护。
经此一事,他继续留在扬州甚至留在官场,大概率是死路一条。
让他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是对他这份忠直最好的酬答。
张逸独自坐在宽大的椅中,深吸了一口气。
盐政改革初见成效,底下却暗流汹涌,突然冒出个行刺案,还未破案,又牵扯出司法腐败的大网!
而这张网背后,似乎还隐约牵动了四川系官僚...
虽然,这些对他而言都是小事儿,但是他不得不想的是,难道大顺仅仅是扬州才有这样的情况吗?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得急了...
第197章 黛玉与秦淮风华
正午时分,雨势暂歇,天色依旧阴郁。
林黛玉在紫鹃的陪伴下,乘着马车,向着蕙兰书院行去。
因昨日那场变故,书院宣布停课两日,一则让受惊的学生们各自归家安抚心神,二则也便于书院内部整顿清查,加强戒备。
黛玉此行,便是专程去探望正在书院内将养的董白。
董白在扬州并无私宅。
她教书所得束脩虽不算微薄,但扬州城的房价和房租可不低。
尤其是蕙兰书院的周边地段,居住的都是盐商巨贾,地价高昂,房租自然也不会低,便是她也负担不起。
故此,自受聘以来,她便一直住在书院后园,专为女先生辟出的几间清净厢房内,既可办公,也可以歇息。
倒也省却了许多奔波与开销。
扬州城现有常住人口逾二十万,街巷屋舍密集,拥挤不堪。
林如海就任扬州知府后,便将拓展扬州府城范围,列为了首要目标。
主要是扬州目前新旧两城的规模,难以承担未来作为江苏省会所需。
届时,江苏省的一系列衙门都会搬迁至扬州,需要一片广阔的地方修建衙署。
此外,已经落户扬州的太学也需要大量空地建立学舍。
而扬州目前的城区已经没有多余空地了,且地价高昂,动迁成本极高。
故此,拓展扬州城区,反而是成本更加低廉的法子。
这半年来,他已着手在城北及东郊勘定规划,开始拆迁和安置工作了。
预计明年初,便可正式动工,向北、向东大举扩建城墙。
意图打造一座至少能容纳五十万人口的宏阔新城。
而今天,林如海原本是打算亲自带着女儿前往书院致谢的。
这位董先生,于危急关头舍身护住黛玉,对于他们林家可以说是大恩大德。
但,就在准备动身之际,行辕来人,称太子殿下有请。
林如海不敢怠慢,便匆匆换了官服,面色肃然地随来人去了。
故此,林黛玉只能带着紫鹃前往书院了。
另带了,几样上好的滋补药材。
林家即便田产被分摊的差不多了,但还是有些底蕴的,在苏州仍旧留有了大量的产业。
要知道原著之中,林黛玉的嫁妆可是非常的丰厚,不仅承袭了母亲贾敏的嫁妆,更继承了父亲林如海的全部遗产。
只可惜,这笔庞大的嫁妆连同林如海留下的遗产,极可能被贾府以“代为保管”之名,行了“吃绝户”之实,给悄悄吞没了。
原著之中有许多细节表明林黛玉嫁妆极其丰厚,王熙凤就提到过,黛玉的“家私”足以配得上大脸宝。
由此可见,黛玉实乃名副其实的小富婆,她的嫁妆可是一笔不菲的现金流。
在此世,林如海健在,且颇受重用,林家自然不会到窘迫的地步。
更何况,苏州林氏一族人丁并不兴旺,有出息也就林如海一个人。
如今,苏州林氏,只能以他马首是瞻。
林如海能调配的资源也不少,故此,并不会很缺银子。
今日随行的,除了一直为黛玉赶车的林老伯,还多了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
此人名叫林勇,是苏州林氏的旁支,论辈份比黛玉小上一辈,还要唤她一声“姑姑”。
他早年便追随林如海,为人沉稳,且有一身好武艺。
经了昨日那么一遭,他便吩咐林勇今后专门跟着黛玉身边充当护卫,保护她的安全。
马车很快就到了书院。
紫鹃先踩着放好脚踏下了马车。
黛玉这才微微俯身,探出车厢。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外罩月白比甲,打扮得极其素净。
纤足微微伸出,那小巧的绣花鞋刚轻点踏凳,正待借力而下...
忽而一阵微风袭来,她的满肩青丝被风突兀地拂起,如柳丝轻扬,随风摇曳。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按住了,鬓边那几缕遮挡眉眼的发丝。
便在这侧首一瞬,她那如画般的眉眼,那不胜凉风的袅娜之姿,悄然映入远处另一行人的目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