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女子之身,参赞文教定策。”
“这份见识、魄力与担当,实乃我辈女子楷模。”
王微微微颔首,轻声道:“此举,除却可系统传承曲艺丹青,亦是开一扇门。”
“今后,若有女子精于此道,便多了一条被认可的堂堂正正之道。”
“于文明传承是功业,于女子立身,亦是实实在在的利好。”
王微年纪更长,经历的更多,看到的也更多。
黛玉闻言,深以为然,心中对柳如是的敬佩又添几分。
随后,又有几位士人就太学之事,提出了自己的论点。
然而,当席间一位身着朴素深衣的中年文士缓缓站起时,气氛瞬间凝固了几分。
是张博,张天如站了起来。
几乎在他起身的刹那,在场众多士子的目光,全部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中,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显然等待已久。
今日许多人赴会的最终目的,其实并不是和太学相关的事务。
此刻站起来的这位复社魁首,他所要陈奏的,才是他们许多人真正关心的话题:
“恢复科举!”
第206章 科举之议
张博站起身,先朝着上首的张逸与李清涟方向,深深一揖,随即转向在场的官员,以及在坐的士子,环揖一周。
他面色沉静,目光却炯炯有神,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封装帧齐整的文书,双手微捧:
“草民张博,拜谢太子殿下盛情,邀我等江南士人,共商太学兴建之百年大计。”
“太学立,则文教兴。文教兴,则人材出。”
“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盛举,殿下与朝廷兴学育才之至诚,我等感怀圣德。”
说着他语气逐渐凝重:“然则,太学育才,固是长远根基。”
“然于眼下,于天下万千翘首以盼之读书人而言,另有一事,或许更为急迫,更关乎人心向背。”
他微微一顿,目光注视在张逸身上,将那封文书微微举起,声音陡然抬高许多:
“那便是~开科取士,重定抡才大典!”
“殿下!大顺既已立国,江南底定亦已两年有余,天下泰半,尽归王化。”
“然,取士之道,至今未明!”
“天下读书人,寒窗十载,乃至数十载,所为何来?”
“无非是学成文武艺,以求报效国家,不负平生所学!”
“昔圣人有云:‘学而优则仕’。”
“管子亦言:‘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
“今朝廷广兴学校,树木树人,其志可嘉。”
“然树木成材,终需斧斤以用,人成俊杰,亦需进身之阶!”
“无阶可进,则所学何用?壮志何酬?”
“科举乃正统取士之道,科举兴,则天下读书人皆有进身之阶,学识亦有施展之阶!”
“此非仅为功名利禄,实乃彰显朝廷求贤若渴之明证!”
他躬身向前,将手中文书捧得更高:“此非张博一人之私见,此乃江南诸多同道,心忧国是,共同联名之陈情!”
“望殿下体察天下士人,报效之心,重启科举之门,广开进贤之路!”
“如此,天下英才,必当闻风景从,鞠躬尽瘁,共赞新朝德政,巩固万年基业!”
这时,早已按捺不住的复社成员及其同情者,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随着张博的话音落下,也一同朝着张逸,深深弯腰,声音整齐:
“恳请殿下!恢复科举,广纳贤才!”
“恳请朝廷,重定抡才之典!”
声浪回荡在宽阔的大厅之中。
这显然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集体陈情,意图以“民意”向张逸施压。
张逸端坐其上,看着这一幕,脸上并无半分愠怒,反而平静得有些出乎意料。
毕竟,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默许甚至某种程度上纵容了复社串联的小动作,自有其考量。
对于这类民间文人结社,只要不逾底线,他并不愿简单以力压服。
民间有声,若能疏导,反可成为洞察舆情,甚至借力打力的渠道。
况且,自大顺定鼎江南后,原本声势浩大的复社早已分化。
如方知绘、顾绛、黄太冲、张才、侯朝宗等务实且有真才实学者,早已审时度势,或应邀出仕,或投身新学,在他有意无意的关照下,在大顺体制内混的也是不错的。
对他们而言,大顺革故鼎新后,这番务实求治的气象,正是他们寻求自我价值体现,以及施展理想抱负的舞台。
而如今,仍聚集在张博、冒拓、陈华铭等人周围的,多是些放不下身段,或对大顺新政仍有抵触,亦或单纯留恋旧日清流声名的“遗贤”。
张博本人,张逸亦曾亲自邀请,却被他以“患病”婉拒。
此番公然领头陈情,在张逸看来,与其说是为国为民,本质上还是为了维护其“士林清流领袖”的名望与姿态,意图在大顺体制外,继续占据一种道德与舆论的制高点的嫌疑。
林如海等一众官员,此刻皆是眼观鼻、鼻观心,缄口不言。
此事牵扯太大,关乎国本与取士国策,绝非他们有资格可以轻易置喙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然聚焦于主位之上,等待太子的决断。
李清涟乍见这黑压压一片起身请愿的场面,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张逸。
见张逸神色镇定,并无异样,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林黛玉先是看向那一片低垂的脑袋,他们可是代表着江南士林相当一部分人心。
随即,又望向高处那面对“人心”的赤袍身影。
心中其实又紧张又亢奋。
同时,一个念头也在她心中盘旋,依她对此人往日言行与新政思路的了解。
自己的某些猜想,会否应验?
钱忠义等并未参与陈情的人,此刻也是闭口不言,等着看接下来的好戏。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张逸开口了。
“诸位的联名陈情,以及方才所言,孤已收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依旧保持着躬身姿势的身影,缓缓道:
“科举取士,关乎国家抡才大典,关乎天下士子前程,孤与中枢诸公,岂能不察,岂能不思?”
“只是,孤有一问,欲请教张先生。”
“先生方才慷慨陈词,力主开科取士。”
“然则,依先生之见,我大顺应如何取士?”
“又当取何等样的人才?”
不待张博回答,他紧接着又问,“先生所言开科取士,可是要恢复那层层关节皆可营私舞弊,考场之上挟带、代考、贿买成风,而取中者往往只知埋头于《四书》章句、朱子集注,能作华丽虚文,却于钱谷刑名、民生实务懵懂无知的科举?”
他看向张博,目光深邃,等待张博的回答。
张博抬起头,目光与张逸相接,并无退缩,言辞更加恳切的论述出自己的观点:
“殿下明鉴!”
“草民等所恳请开科取士,自然绝非乞求恢复旧日弊政!”
“恰相反,正因目睹旧制积弊之深,更加希望大顺能够在科举上革故鼎新,创立至公至明,求真务实之科考!”
“草民以为,大顺应开之科考,首在‘公正’。”
“须以严刑峻法杜绝一切请托、贿买、舞弊之径,使寒门俊杰与官宦子弟同场竞技,唯凭文章才学定高下,唯才是举。”
“其次,在取实才。”
“考试内容,当于经义之外,大幅增考策、论、乃至算学、律法、地理等实用之学。”
“取中之士,须是既通晓圣贤大道、明辨是非,又胸怀经世韬略、能理实政之干才!”
“而非仅能寻章摘句、吟风弄月之辈。”
说完之后,他接着又表面意图道:“殿下,草民等此番冒昧陈情,恳求开科,非仅为士子求一纸功名出身,实乃为国家计!”
“士心安,则天下安;士心向,则国运昌!”
“科举一开,天下读书人便知大顺重才,自然真心归附!”
“草民等一片赤诚,实是感念殿下仁德,为大顺江山万年基业而直言啊!”
他这番话潜台词便是:开科取士,是赢得天下读书人归心的关键,于国于君,有大利。
张逸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接着问道:“先生乃复社魁首,复社当初因何而兴?”
张博闻言,神色一正,肃然答道:“回殿下,复社之兴,源于大晟朝纲不振,士风浮靡,空谈心性者多,务实济世者少。”
“吾辈同志,痛感于此,故集结社盟,以‘兴复古学,务为有用’互相砥砺。”
“所谓‘古学’,非泥古不化,乃追慕三代两汉之治世精神,圣贤经世之实学。”
“所谓‘有用’,便是要求学问须能通晓世务,文章须能切中时弊,士人须有匡扶天下、救济民生之志与能。”
“复社同仁,编纂经史,评点时政,皆是为了祛除虚妄,回归根本,以求有裨于世道人心,此乃复社立社之初心!”
张博此人,绝非空谈义理、徒拥虚名之辈。
其才学之深厚,冠绝一时,更曾倾注心血,完成了一项于大晟末季学界影响深远的庞大学术奠基工程。
他将大晟官方钦定的《五经大全》(主要承袭和阐释宋代程朱理学体系)与唐代流传下来的《五经正义》(主要汇集汉唐学者的经典注疏),进行了一次系统性的对照、合编与精要评点。
“注”是汉代学者对经文古奥字句的训诂与解释。
“疏”是唐代学者对“注”的进一步阐发与疏通。
而“大全”则是大晟官修的权威定本,以程朱理学的义理阐释为标准。
张博此举,首要目的在于纠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