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君压下心头的讶异,整肃神色,朝着张逸的方向,不卑不亢的敛衽作揖:“小女子,李香君,拜谢太子殿下。”
“小女子不敢称‘请教’,只是今日聆听殿下与诸位先生高论,尤其是殿下所倡‘务实为用’之论,以及科举革新之要义,心中颇感激荡!”
“但,确有一事不明,斗胆想求殿下解惑。”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直视张逸道:
“殿下曾于《平等论》中振聋发聩地写道:人格无有先天之尊卑!男女同为人,才智无高下,当无主从;良贱皆赤子,生来无贵贱!”
“此等高论,小女子拜读之后,钦佩不已,五内俱沸!”
“大顺如今,更是知行合一,践行殿下之论。”
“不但,允女子入学堂,允女子经考选为吏员,此皆开千古未有之先河,令天下有志女子,如见曙光!”
“然而...”她略微停顿,酝酿一番后,才再次开口道:“方才张先生与众位士子,为天下读书人请命,恳求重开科举,以求施展才华,报效国家。”
“殿下,亦承诺,大顺今后会开科取士!”
“那么,小女子今日,便想以女子的身份,冒昧问殿下一句...”
李香君深吸一口气,才鼓足勇气道:“这科举之门,大顺未来,是否...”
“是否也能为天下有才学、有志向,同样渴望以所学报效家国的女子,打开大门!”
“让女子也能有机会,凭借真才实学,去攀爬科举之阶梯!”
“小女子亦如男子一般,心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抱负。”
“同样渴望有一个更广阔的天地,来实践心中的抱负!”
此言一出,堂内的气氛瞬间陷入死寂...
许多士子脸上方才沉淀的神情再度被点燃,或皱眉、或瞠目、或交头接耳起来。
他们的目光地在那浅樱色身影和太子之间来回逡巡。
林黛玉望着那个在众人,或诧异,或不满的目光中,依旧昂然挺立的李香君。
只觉得她背影,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大。
她身旁的山长王微,也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看着这位敢想敢言的后辈。
唇角竟也勾起了一个微笑。
眼神中,更是对李香君生起一股敬佩。
董白、卞玉京等几位女子,此刻也只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们知道,话已出口,再无回头路。
果然,很快就听到一声呵斥声响起。
“荒谬!女子科举?真真是闻所未闻,荒诞不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者是一位年约五旬开外,蓄着三缕长髯的老者。
此刻他正拂袖而起,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此人姓周,名德辅,江西吉水人,在江南文坛亦算一方宿老,以严守礼法、学问扎实著称。
周德辅目光死死盯向李香君,声音洪亮:“李姑娘,你方才提及太子殿下《平等论》高义,老夫亦深以为然。”
“人格确无先天尊卑,此乃圣贤亦未曾明言而殿下发之的至理。”
“然则,天地生人,阴阳有别,男女各有其分,各司其职。”
他顿了顿,冷哼一声,继续慷慨陈词:“男子主外,治国平天下;女子主内,相夫教子,敦睦亲族。”
“此乃天道人伦,万古不易之纲常!”
“科举取士,乃为国家选拔治世之才,此‘外事’也,自来便是男子之责,男子之途。”
“女子有女子之本分,岂可越俎代庖,混淆阴阳之序?”
“若女子皆弃纺绩中馈于不顾,而竞逐于科场官途,则家不成家,国将不国!”
“此非尊卑问题,乃是职分所在,天道使然!”
“殿下倡平等,是人格精神之平等,非谓可紊乱人伦职分也!”
周德辅话音方落,立刻便有人出声附和。
站起来的是一位年纪稍轻,看起来大概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姓刘名文瀚,乃浙江绍兴人,亦是江南颇有名气的经学家。
刘文瀚朝着周德辅的方向拱手一礼,随即转向众人,语气沉重:“周老先生所言,乃正理!”
“《易》云:‘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
“此乃纲常伦理之根基。”
“科举一事,关乎朝廷体统。”
“若许女子入场,与男子同席较艺,成何体统?”
“若是女子为士,身居高位,岂不是牝鸡司晨,阴阳倒置?”
“长此以往,恐易滋生...滋生有伤风化之弊,秽乱...宫闱之事!”
“此绝非危言耸听,实为防微杜渐之思!”
这两人一唱一和,引经据典,将“女子科举”直接与“紊乱纲常”、“败坏风化”挂钩。
其反对立场鲜明而强硬,且巧妙地试图将张逸的“平等论”限定在“人格精神”层面,而与具体的社会分工、政治权利切割开来。
面对这些指责,复社众士子无人站出来为李香君发声。
也并非所有人都认同周、刘二人之言,他们此次集结的核心目标是“恢复科举”。
但“女子科举”这个议题对于他们而言,却是“未曾设想过的道路”。
李香君的突然朝着太子发难的操作,可能将复社拖入一个更为敏感的争论漩涡。
甚至,可能让复社招致主流士林反感甚至敌视!
张博本人也是眉头紧锁,心中暗叹李香君实在过于莽撞。
虽然,他个人认为女子科举无伤大雅,因为根本难以掀起风浪。
却也知道此议,在此刻提出来,是有多么惊世骇俗,影响有多么巨大!
陈华铭、冒拓、杨廷仲等复社核心人物,面色也都凝重起来,交换着眼神。
显然对李香君此举带来的麻烦感到不悦乃至恼火。
即便是一直对李香君等女子颇有好感,甚至心存倾慕的程皓、周昭然、柳景行等年轻士子,此刻也面露尴尬。
更是暗自埋怨李香君不该在此刻节外生枝,让他们陷入两难境地。
而那王秉文,脸上更是毫不掩饰的露出一个快意的冷笑,在心中鄙夷道:“一个脱籍的娼家女子,侥幸得了良民身份,读过几本书,便真以为能登堂入室,与天下士子论道了?还敢妄议科举?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
面对四面八方,这些质疑、冷漠、讥嘲的目光,李香君却毫无畏缩之意。
她昂首扬声道:“女子为何天生只能主内?”
“难道,是神佛规定的女子之职分,便只能是相夫教子?”
“若论才学,古有班昭续《汉书》,李清照词冠两宋,今有王修微、柳如是两位先生,其学问见识,何逊于在座诸多须眉?”
“朝廷既已允女子入学、为吏,便是承认女子,亦有才智,更有治国理事之能!”
“既如此,为何科举之门,却要对女子紧闭?”
“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
“至于‘牝鸡司晨’、‘有伤风化’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科举考的是才学文章,治国策论,与性别何干?与风化何干?”
董白此刻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她亦站起身:“而今大顺能革新弊政,废除良贱之别,倡导人格平等。”
“那么纲常伦理,亦非一成不变之铁律。”
“三代之礼不同于两周,汉唐之制亦有别于今。”
“若只因是‘古礼’、‘旧纲’,便不可移易,那大顺鼎新,革除前朝弊政,又从何说起?”
“女子入学为吏,已是移易之始。”
“何以至此便当止步?”
“殿下《平等论》煌煌之言,难道只是用来装点门面的空文吗?”
周德辅见两个女子竟敢当众反驳,脸色更加难看,怒道:“强词夺理!班昭、李清照之流,不过文才出众,岂可与治国理政相提并论?”
“女子心性,终究柔弱,见识难免偏于内闱,如何能洞悉天下大势,执掌国家权柄?”
“历朝历代,后宫干政、外戚擅权之祸,还少吗?”
“《尚书》有云:牝鸡之晨,惟家之索!此乃天道示警!”
“女子科举,若开此端,便是祸乱之始!”
“尔等女子,当好生诵读《女诫》、《内训》,恪守本分,方是正理!”
这番话,竟引得堂中不少士子点头称是,低声附和者渐多。
许多士人,对于“女子干政”,是带着天生的警惕与排斥。
在他们看来,无外乎四个字“历史教训”。
可女子干政会祸乱国家,士人就不会了吗?
纵观历史,祸乱国家的始终是人,而不是男人或者女人。
却在这时,又一个清澈的女声响起。
“周老先生此言,学生以为,有失偏颇。”
众人讶然,再次循声望去。
只见那位一直安静端坐的青色身影,竟也缓缓站了起来。
张逸的目光,林如海的目光,乃至全场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这个年仅十六岁,却在此刻展现出惊人勇气女孩身上。
林黛玉在听到这两位“先生”之言后,也忍无可忍,鼓起勇气,选择站起来为自己,也为天下女子说道两句。
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并无半分怯懦与慌张,更是没有丝毫娇柔作态。
而是,出乎寻常的平静。
她先向董白和李香君,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转向周德辅,语速并不快,相反十分的从容道:
“周老先生引《尚书》‘牝鸡司晨’之语,以喻女子参政之害,又言女子心性狭隘、见识浅薄...”
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自带有一股锋芒:
“然学生遍览史册,亦曾细研殿下所著《经世济民论》。”
“今闻先生之言,不禁心有所疑,斗胆陈愚,愿就教于先生,也请诸位共鉴。”
周德辅和刘文瀚一同看向林黛玉,他们却也知晓了黛玉的身份,不料竟也敢挺身而出。
刘文瀚轻摇折扇,轻声道:“林姑娘金枝玉叶,何苦涉此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