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也静静地回望着他,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刻意的没有泄露太多情绪,装做一副淡然的模样。
“林...”张逸喉结微动,张了张口,略一迟疑,才轻轻唤出,“林妹妹...今日...”
他话音未落,却见黛玉已将那张清绝的小脸微微一偏,不再正眼瞧他。
她的声音随之响起,清清泠泠道:“殿下,您金尊玉贵,我哪当得起您一声妹妹?”
这番话,语气里充满了疏离。
张逸微微一愣,随即,又露出个了然的笑意。
是了,眼前这个带着点小性儿的林妹妹,才是他有些刻板印象中的林妹妹。
他更清楚,这丫头若是对你客客气气,礼数周全到挑不出毛病,那才真是生分了。
这般带着刺儿的回应,反而说明她心里想的并非和嘴上说的一样。
说直白些,就是口是心非。
张逸心中原本那些担忧完全消散,反而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故意顺着她的话,面露苦恼:“这倒叫人为难了。”
“唤你妹妹,你嫌太过亲近,不合礼数!”
“唤你姑娘,又显得生分客套,非我所愿。”
“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可真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最后这句话,故意拖长了音调。
林黛玉闻言,猛地转回头来,那双含情目朝上微微一挑,毫不客气地飞了他一个白眼。
她随即又快速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烦,只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极小的气音,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一个骄傲的弧度。
这个在外人面前,气质清冷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
此刻却在张逸面前,流露出了这般带着点小脾气和小傲娇的反差模样。
张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故意别过去的小脸,那微微噘起的唇瓣,反而显得有些可爱。
许久,他才刻意的讨好道:“好妹妹,是我错了,是我不该,是我的不是!你且饶了我这一会。”
“哼!”黛玉又发出一声轻哼,依旧不拿正眼瞧他,语气却没有之前那般疏离,而是多了些女儿家的娇嗔,“谁...谁是你的好妹妹?殿下可莫要乱叫。”
张逸无奈,却也知道这丫头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连忙顺着她的话,柔声道:“你,除了你还能有谁?”
林黛玉闻言,虽然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我才不稀罕”的冷淡模样,小巧的下巴扬得高高的,心中对张逸积攒的那些幽怨,却又消散了许多许多。
她方才那般拿乔,故意使着小性儿,就是在试探罢了!
她就想看看这人,此番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耐性。
这段时日,经历了太多了。
让她的心境也悄然变化。
她何尝不想与他好好说说话?
那个“当面陈说”的承诺,她其实也一直在等待着他。
此刻,见他如此放下身段,软语相待,她心中其实受用的很。
她没有再出言反驳那句“好妹妹”,算是默许了这个亲昵的称呼。
她眼波流转,终于正眼看向张逸,语气恢复了平静:“不知殿下特意唤我留下,是有何要事相商?”
张逸正待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身后那间李清涟正在歇息的屋子。
有些话,在此处说,终究不太方便,也怕隔墙有耳...扰了里间人的清净。
“额...”他略微一顿,心思急转,换了个说辞,“倒也无甚紧急要事。”
“只是见这‘荷园’景致清幽,尤其是后园的荷池,听说夏日风光极好。”
“方才经历了那般喧闹,心中也有些烦闷,不知...”他看向黛玉,邀请道:“妹妹可否有空,陪我随意走走,散散心?”
“刚刚妹妹那一番高论,深得我心,咱们顺道可以一同探讨探讨学术。”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此处不便深谈,我们换个地方说“悄悄话”。
林黛玉何等聪慧,立刻便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她的目光不经意般掠过张逸身后的屋门。
很快她垂下眼帘,声音轻轻的,仿佛自言自语般:“有什么话,在哪儿说不是一样?”
“光明正大,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然而,她话音未落,张逸却已经做出了决定。
对付林黛玉这样在情感上既敏感又骄傲,既渴望又怯懦的“矫情”女孩,他知道有时候必须要主动。
过多的犹豫和礼让,反而可能让她缩回自己的壳里。
于是,在黛玉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张逸忽然上前一步,靠近了她。
紧接着,他不由分说地握住了黛玉那只纤细柔腻的小手。
牵着她,转身朝着庭院另一侧的月洞门快步跑去。
“诶?你...!”林黛玉完全没料到他会如此大胆直接,惊呼声噎在喉咙里,整个人便被他带着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一小步。
张逸的手并不烫,只有一阵温润的触感,却让林黛玉感觉像是摸到了被烧红的烙铁一样,滚烫无比,将她原本白皙的脸蛋烧的通红。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他捏的太紧,根本无法甩开。
心中那是个又羞又恼,却又混杂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喜悦。
她就这样,被他牵着手,拉出了这方庭院。
张逸不知道的是,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透过未完全合拢的窗棂缝隙,恰好落入了屋内那人眼中。
她看着那个高大的赤色身影,牵着那抹青色的纤细身影,迅速消失...
张逸牵着黛玉,一路脚下不停。
两人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几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人工湖展现于两人的眼前。
湖面呈优美的椭圆形,宛如一块巨大的碧玉镶嵌在亭台楼阁之间。
湖中密植荷花,此时正值盛夏,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时节。
只见满湖莲叶亭亭如盖,层层叠叠,碧色参差,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
硕大的荷叶间,一支一支的荷花娉婷而立,有的含苞待放,粉嫩娇羞,有的已然盛放,花瓣舒展,露出尚未发育完全的莲蓬。
湖畔一条廊桥,径直延伸至湖中央,连接着一座飞檐翘角,形状如莲的亭台。
那亭子便是观赏整片荷塘盛景的最佳所在。
此园,便是因为这“接天莲叶”的夏日胜景太过深入人心,被扬州人唤作“荷园”,也算是贴合实际情况了。
张逸牵着微微有些气喘的林黛玉,踏上了廊桥。
他们沿着两侧是低矮栏杆的廊桥,朝着那座湖心的亭台而去。
俩人仿佛行于碧波荷海之上,四周皆是摇曳生姿的花与叶,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湖心的亭台中。
亭子四面通透,檐下悬着一块匾额,题着“莲台”二字。
站在亭中四下眺望,整座荷园的格局之精妙,方才完全显现。
园林以这莲池为核心,亭台楼阁、假山曲径皆环池而建,错落有致,疏密得当。
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是一幅构图完美的画面,真正做到了“移步换景”。
远处,刚刚集会的楼阁,正巍然矗立在他们的正北方向。
据说,当初修建此园的苗家,不仅在用料上极尽奢华,在风水格局上也请了高人精心布置。
这莲池的位置、周边建筑的朝向、高低,乃至一石一木的摆放,都暗合某些生旺聚气的法门。
据说可以将天地灵气汇聚于此,护佑苗家家宅兴旺,福泽绵长。
只是,如今看来这些风水似乎没有起到作用。
对了,苗家当年为此园各处景致所起的名称,也挺有意思。
方才议事的楼阁,原名唤作“白玉楼”。
脚下这片莲池,被称作“瑶池”。
园中最高的一座假山,名曰“昆仑”。
园子里的建筑,林林总总,都在暗戳戳与道家典籍、神话传说中仙人居住的洞天福地一一对应。
其用意不言自明,这是将这人间富贵园林,自诩为神仙府邸,可见苗家从前的嚣张。
直到大顺查抄苗家,将此园充公,这些透着狂妄与虚妄的旧名才被尽数革去。
但,而今行走其间,仍能从这些巧夺天工的景致中,窥见昔日盐商巨富那熏天的气焰。
就从这些细节来看,也别怪大顺会把苗家抄了。
张逸牵着黛玉的手,回头看向身侧还在因方才小跑而气息微促的少女。
“如何?这景致,可还入得了妹妹的眼?”
他温声问道,目光落在她染了薄红的脸颊上。
林黛玉仰起脸,却未去看那满湖风荷,而是径直望向张逸,一双含情目中羞恼不胜:“还不快松手!若...若让人瞧见了,成何体统!”
她此刻哪有什么心思赏景。
今日一早随王山长入园时,她便留意过此处。
这湖心亭位于全园中枢,四面通透,无遮无拦,是何等显眼的位置?
若此刻有人经过,只需抬眼一望,便能将她与太子“私会”于亭中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想到此处,她就感觉似乎已经“社死”一般。
见她真有些急了,张逸这才稍稍放松力道,却仍未完全松开,而是轻声道:“妹妹,莫急。”
“这园子里已经被清场了,此刻园中定然再没有闲人,安心便是。”
话虽如此,他还是依言,缓缓松开了手。
掌心那令人心慌的温热骤然散去,黛玉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将手收回袖中。
她微微侧过身,避开他的视线,耳根的红晕却蔓延到了脖颈。
恰在此时,一阵凉风自湖面拂来。
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落下,细密如牛毛的雨丝,瞬间为眼前的莲池笼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幕。
雨滴落在层层叠叠的荷叶上,很快便汇聚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在叶面上滚动,随着荷叶的轻轻摆动而倏忽聚散。
“下雨了。”张逸抬眼望了望天色,又收回目光,专注地看向身旁的黛玉,“这下...更不会有人来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