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薛宝琴再次颔首,“还请差爷稍待片刻,容小可先将店中这两位客人送走。”
“待贵客离去,我们立刻收拾,绝不耽搁差爷公务。”
那中年巡检闻言,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也还算讲究个人情。
说罢,薛宝琴转身走向张逸与李清涟。
她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对着张逸抱歉道:“这位相公,夫人,实在万分抱歉。”
“今日铺中突生变故,无法再继续招待二位了。”
“搅扰了二位的雅兴,小可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方才看过的物件...”她看了一眼茶几上尚未合拢的锦盒,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话。
而是改口道,“若是二位喜欢,待此时了结后,再来看看,小可必定为二位留着。”
最后,她十分抱歉地对着俩人欠身:“此番怠慢,还请海涵。”
张逸听罢巡检所言,心中已大致了然。
既然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打官司,自己也不可能干涉,一切按照程序来就是了。
张逸微微摇头,表示无所谓:“无妨,既如此你且把这两件好东西留着。”
“我们改日若有闲暇,再来叨扰便是。”
“姑娘且先处理眼前要紧。”
说完,他站起身,自然地牵起李清涟的手,朝着外面走去。
贾珏与另一名侍卫立刻紧随其后。
路过那几名巡检时,那中年巡检的目光从李清涟脸上扫过,眼中精光微闪,最后还是默不作声,侧身微微让开了道,目送着他们离开。
张逸一行并未走远,只是踱步到了斜对面一家临街的茶馆,找了一张临街的空桌,坐了下来。
跑堂的上了茶点,夫妻二人相对而坐。
李清涟端起茶盏,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望向刚刚那件铺子。
片刻后,她转回头,看向张逸,轻声说道:“夫君,方才在店里,那个领头的巡检...我留意到他的目光在你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我瞧着他也有些面熟,但一时间竟有些想不起来是谁了。”
“你说...咱俩是不是被认出来了?”
张逸闻言,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认出来便认出来呗,那几个巡检看着精干,举止带着行伍痕迹,估摸着是从军中退下来,转入巡检司的老卒。”
“许是在成都,见过你我几次。”
李清涟点了点头,随后她眼波流转,又故意转移话题道:“说起来,那位薛姑娘,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为人处事却如此老成稳重。”
说着,她语气刻意的加重了些,目光留意着张逸的反应,“一个女儿家,撑起家业已是艰难,如今还要被人欺负,看着真叫人...有些心疼呢。”
张逸失笑着摇头:“我的好翠儿,天下不平事,为难人何其多?”
“你夫君我纵然有心,又岂能事事插手,桩桩过问?”
“如今咱大顺讲究个‘以法治国’。”
“此事既然走了公门程序,巡检司依律封存涉讼产业,表面看并无差错。”
“那薛姑娘若觉不公,自可去法院递状子,呈交证据,依法辩驳,这才是正途!”
李清涟瞥了他一眼,又追问一句:“那...若是这法被人钻了空子,用来欺负人呢?”
“若是那薛姑娘证据不足无法辩驳对方,证明自己的清白。”
“或是对方使了别的腌臜手段,导致她明明占理却输了官司,夫君你...会出手管吗?”
张逸望向对面那座铺子,缓缓说道:“若真如你所言,是执法者枉法,或是司法程序本身出现了漏洞。”
“既如此,那便不再是薛家的一家私事。”
“届时,我若是出手...”他微微一顿,想了一下才说道:“便是纠正司法上的错误,维护咱大顺律法的尊严与公正。”
李清涟听罢,别过脸去,低声嘀咕道:“夫君如今说话,是越来越冠冕堂皇了。”
不过说实话,那位薛姑娘的品貌气韵,确实令人过目难忘,清雅灵秀,毫无俗气。
此刻细想...
似乎好像真在那儿见过似的?
对了,好像是在坤宁宫。
颇得荀姨娘喜爱的薛姓女官的模样差不多。
好像叫做薛宝钗来着!
两人都姓薛,气质上亦有几分神似,莫非真有什么亲缘?
她正思忖间,张逸却看见了,对面的情况发生了变化。
只见,薛宝琴正与一位年轻男子一同,领着薛威、阿茹及两三名工匠模样的伙计,抬着一个颇有些份量的木箱走了出来。
那男子约莫十八九岁,面容与薛宝琴有五六分相似,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更显眼的是他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用布带吊在胸前,显然受伤不轻。
想来应该就是薛宝琴的兄长,薛蝌是也。
他们默默地将箱子放在门边,看着巡检上前,将盖着官印的白色封条,贴在了大门之上。
完成公务,那几名巡检并未多留,便转身径直离去。
然而,王仁等人却并未离开,反而带着几个身材壮硕的佣工,大剌剌地堵在外边,得意洋洋地看着正在整理物品的薛家兄妹。
“哼!”王仁发出一声冷笑,脸上满是讥讽之色,对着薛宝琴等人扬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敬酒不吃,偏要吃这罚酒!”
“若是早些识相,痛痛快快把这几间铺子的账册、钥匙交出来,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丢人现眼!”
手上带伤的薛蝌闻言,胸膛剧烈起伏,抬头就对着王仁嘶声驳斥:“王仁!你休要在此颠倒黑白,血口喷人!”
“这些铺面,本就是我家的产业!”
“当初是伯母亲口许诺,交由我们这一房经营打理,以抵长房部分旧债!”
“这些年,我们帮着伯母经营金陵的产业,该她的银钱,哪一文短少?哪一桩失信?”
“如今,你不过是看到这几间铺子,有了些起色,便想强占罢了!”
王仁掏了掏耳朵,一副浑不在意的无赖模样,嗤笑道:“薛蝌啊薛蝌,看样子你是真的摔傻了!”
“亲口许诺?空口无凭的话,到了公堂上能当证据使吗?”
“如今这大顺,讲的是白纸黑字的证据!”
“我手里握着的,乃是盖过官印的红契文书!”
“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这几处铺子,如今仍旧该归我姑母名下!”
“我姑母如今人在神京,委托我代管她在南边的产业。”
“我替我姑母收回属产,名正言顺,何来强夺之说?”
薛蝌憋了半天,最终也只能气不过道:“你这般无耻,难道就不怕遭报应吗?!”
王仁越说越得意:“大顺最讲究个法纪。”
“一切都讲究个法律!”
“你说铺子是你们的,拿得出铁证吗?”
“拿不出,那就是侵占他人产业!”
“我如今,替我姑母拿回来,合情合理!何来报应一说?”
“倒是你们,占着别人家的产业不还,难道就不怕报应吗?”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有些稍稍发胖的男人,俩人对视一眼之后,接着便附和道:“王兄说的对,咱大顺讲究的就是个‘法’字!”
“若不讲‘法’,岂不是空口无凭,便能污人清白?”
“那还有王法吗?”
王仁也附和道:“崔兄说的对,就是这么个理!这大顺天下,咱们就是要讲法!”
说完,俩人一同大笑起来。
而这位被他唤作崔兄的人,姓崔,名德昭。
乃是从四川到金陵经商的商人。
薛蝌被他们这番话噎得满面通红,他本性端方厚重,讲究君子之道,哪里是王仁这等纨绔的对手?
一时间竟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只能指着王仁,颤抖着道:“你们王家真是无耻至极!”
薛宝琴连忙上前扶住兄长,防止他气急伤身。
她的眸子看向王仁,面色依旧平淡。
其实她心中明镜似的,这个官司她们家是打不赢的。
薛家长房,也就是薛蟠一支,如今败落。
堂兄薛蟠横死,香火更是彻底断绝了。
薛宝琴不愿以恶意揣度长辈,但事实摆在眼前...
兄长薛蝌遣人去神京求助,希望伯母能够帮着说一下话。
却根本见不到薛姨妈本人。
王家人下人只说:“薛夫人自蟠大爷去后,伤心过度,如今只在佛堂静修,日日诵经祈福,早就不见外客,不理这些俗世纷扰了。”
这话虽未明言,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薛姨妈一个寡妇,没了儿子。
薛宝钗又入了宫去,前途未卜。
她一个妇人,除了依靠娘家兄弟子侄,在这世上还能有何凭恃?
那些产业,她既无心力也无能力去操持。
自身无所依傍的境况下,想要日子好过些,只能默认,或者说纵容娘家的行为,以换取自己在王家的一席安身之地。
“哥哥,不必与他争了。”薛宝琴的声音很平淡,“争也无用,几间铺子罢了。”
话虽说得轻巧,但这间铺子,可是好不容易才被父亲盘活的。
她心中如何不感到惋惜?
可又为之奈何?
如今薛家整体的光景早已大不如前。
自大晟末年,皇家内帑空虚,他们这些挂着“皇商”名头的,非但赚不到钱,反而时常要垫资采办,亏着钱供养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