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玄静的瞬间,二女眼中同时闪过一抹震惊。
实在是,她身上的变化太明显了。
二人跟着玄静住了这么久,自然知道这半年来她的身体情况。
更何况,刚刚玄静在里间时,脸色还苍白如纸,唇色淡得看不出颜色,整个人身上,透着一种行将就木的死气。
可此刻,她面色红润,双颊泛着健康的绯色,嘴唇也恢复了饱满的樱红。
不仅有了血色,甚至可以说是“红光满面”。
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极强的生命力,与之前的状态完全判若两人。
更微妙的是,她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着。
不是实际的光,而是一种气色上的“莹润”,像是如久旱逢霖,枯木逢春的草木,重新焕发了生机。
妙玉那双清冷的眼睛,在师父脸上停留了许久。
她自幼跟随玄静,对师父的身体状况再清楚不过。
邢岫烟也是心中暗惊。
她虽不像妙玉那般了解玄静,但也看得出来,玄静身子上那股古怪的感觉。
不过,震惊归震惊,两人还是极为克制的收敛了神色。
对着玄静躬身行礼:
“师父。”
妙玉的声音依旧清冷。
“师太。”
邢岫烟的声音轻柔,举止端雅。
而此刻,李清涟正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她一只手扶着额头,眼睛半阖,确实显得有些昏沉困顿。
听到动静,她立刻抬起头看向这边,见到张逸出来,眼中顿时一亮,连忙站起身,有些跌跌撞撞地快步走到张逸跟前:
“夫君!”
这一声呼唤中充满了慵懒和依赖。
张逸连忙拉住了李清涟的手。
入手温热,甚至有些发烫。
他仔细打量她的脸色,双颊绯红,眼神迷离,睫毛微颤,呼吸也略显急促。
这神态...不似单纯的困顿,反倒带着几分媚态。
他轻声问道:“怎么回事儿,可是身子不爽利?”
李清涟闻言,面上更加滚烫。
她连忙垂下眼,不敢再看张逸,只低声道:“是有些...不爽利。”
“感觉头有些晕,身子有些发烫,好像是...发烧了?”
她说得含糊,但张逸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不对。
他微微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玄静。
玄静却面不改色,依旧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大德”姿态。
她眼帘微垂,声音空灵:“李施主不必担忧。”
“这禅房里的熏香,乃是贫尼特制的‘安神香’,内有十余味药材作为辅料,有安神定志、活血通络之效。”
“施主初次尝闻,自然不太适应,会感到困倦,身子发热也属正常,此乃气血通畅之兆。”
“回去好生睡一觉,明日便无碍了。”
张逸听到这话,眼睛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玄静,心中已经完全确定。
果然,方才那些香味有猫腻!
里间的那两股香味都有问题!
这老尼姑,果然坏得很!
他们两口子,算是被她算计得明明白白了。
李清涟闻言,却是眼神恭敬地看向玄静,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多谢师太指点。”
“我说今日怎得这般恍惚,困乏无比,原来是没有受用过这般上好的物件。”
她此刻精神头确实不好,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注意力也难以集中。
因此,她并未察觉眼前这位“师太”的异样。
在李清涟眼中,这一切不过是“得道高人”灵光外显的征兆。
乃是“大德高僧”修行有成的象征而已。
当然,她此刻心中,其实也藏着疑惑。
这位师太,到底跟自己的夫君嘱托了些什么?
怎得谈了这么久?
这般想着,便又不自觉地回想起,方才师太跟自己说的那些私密话语...
师太跟夫君,又会说些什么呢?
她越想越羞,脸颊越发滚烫,呼吸也越发的混乱。
她偷偷瞥了张逸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睑。
熏香的青烟,还在袅袅盘旋。
五个人的心思,却各自不同。
玄静站在那里,缁衣素净,不染尘埃,清冷如月。
她突然再度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空灵的音调:“二位施主,你们今日之所求,贫尼已尽己所能。”
“不过,既然这缘法已定,因果缔结...”她顿了顿,眼睛看向张逸道:“故而,贫尼也有一请,希望二位施主能施以援手。”
李清涟闻言,立刻答应道:“师太请明言!您今日点拨之恩,我们夫妻二人铭记在心!若有能相助之处,定当尽力而为。”
她态度诚恳,眼中带着对这位“得道高人”的感激与崇拜。
玄静却不理会李清涟,只是与张逸那直勾勾的目光对视,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地平淡道:“贫尼有一桩凡尘因果,需要去了结。”
“此番需离寺云游,归期未定。”
“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徒儿妙玉,以及寄居在此的邢姑娘。”
说着,她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位少女:
“故此,想请托二位施主,代为照看一二。”
然而玄静的话刚刚说完,还未等张逸和李清涟回应,妙玉和邢岫烟的神色同时一变。
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师父!”
“师太!”
妙玉那副孤高的模样再也挂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清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急切之色,高声道:
“我不要离开师傅!”
“我自幼离家,跟在师父身边十几年,是师父一手将我带大,教我识字读书,传我佛理道法。”
“师父要去云游,徒儿自当随行侍奉,怎能独自撇下师父一人在外受那风吹日晒?”
她说得恳切,眼中甚至泛起水光。
邢岫烟也跟着道:“岫烟无牵无挂,孑然一身,若非师太收留,早已流落街头。”
“师太之恩,岫烟铭记于心。”
“而今师太要云游,岫烟愿随行侍奉,不怕苦不怕累,只求能在师太身边,聆听教诲,修行心性。”
她语气温柔,神色却坚定异常。
然而玄静那原本风情万种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感动,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情绪。
她只是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二人。
声音依旧是那淡然空灵的调调:
“妙玉,此番为师要去的地方,你去不得。”
“那不是你能涉足的因果。”
她看着妙玉,冷声问道:“你可知道,这么多年,我为何一直不许你剃发修行?”
妙玉迟疑了一下,才低声答道:“徒儿悟性不足,尚需磨练心性...”
“错。”玄静打断了她,声音冰冷:“因为你心中不净,杂念未除。”
“如何能真正踏入空门?”
妙玉闻言,脸色一白,却依旧摇头:“师父...我在您身边侍奉了十几年,一心向道,此心可鉴日月,绝无不净!”
她说得斩钉截铁,但是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速了许多。
玄静只轻声念道:“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这一句话,妙玉听完,整个人便愣在了那里。
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师父,眼中满是迷惑与不解。
以她而今的心性,是不可能理解这句话的。
玄静见她不再言语,便继续道:“你且随着这二位施主,去红尘中历练三年。”
“三年之后,若你心中已净,为师自会来寻你,带你回来。”
“若依旧执迷...那便是你我师徒缘分已尽。”
妙玉还欲再言,嘴唇动了动,抬头与师父对视一眼。
只从自家师傅眼神中看到了决绝,知道此事已然没有了丝毫地转圜余地。
她将所有的话,都咽回去。
玄静不再看她,转向邢岫烟:“邢姑娘,你本就不是空门中人。”
“跟着贫尼,对你并无益处。”
“红尘万丈,自有你的去处。”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一些:“你且跟着二位施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