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哭了多久。
贾母才总算缓过一口气来,浑浊的眼中老泪渐渐止住。
她目光涣散地扫过堂内一众女眷。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自己闺阁年少时。
那时金陵四大家族贾、史、王、薛,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鼎盛光景。
贾府圣眷正隆,一切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无忧无虑...
转眼韶华飞逝,她已成了荣国府的当家主母,端坐在威严煊赫的荣禧堂上,何等的气派雍容,一言一行便能牵动无数人的心思...
画面再转,便是这十数年来,她已步入暮年,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最疼爱的孙儿宝玉,像块活宝似的腻在她身边。
还有那些如花似玉的孙女、外孙女们,迎春、探春、惜春、以及她那心肝肉儿似的黛玉...
哦...还有自己那内侄孙女湘云,和后面来自家住着的宝丫头。
那时候的荣禧堂,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珠围翠绕在她身侧...
她享受了一段儿孙绕膝,天伦之乐的光景。
然而,这一切美好,竟在短短半年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宝玉痴了,最后竟跟着两个不明来历的僧道不知所踪。
她那苦命的玉儿,也被太子带离了身边,音讯稀疏。
四个亲孙女,被她狠心送入宫中那不见天日的地方“熬资格”,如今连封信都难通,只恍惚听说三春跟着一位公主在什么“学校”念书,可贾家如今这般身份,岂敢胡乱打听?
便是那懂事妥帖的宝丫头,也离了贾家,被她舅舅王子腾设法送进了宫,据说也在陪读。
似乎人老了,便越发的喜欢念旧,可这一念旧,心中反而越发的感到一股凄凉...
贾母不由得在心中嘀咕:“难道我贾家往昔那煊赫繁华的光景,就只是镜花水月,一场大梦吗?”
外间的日头渐渐西斜,昏黄的日光透过窗户照进堂内,将一屋子女眷哀戚沉默的身影,印在了墙上。
她们的影子被斜阳压得很短很短,在这略显局促朴素的厅堂里,交叠在了一起,看起来极其的逼仄,甚至显得异常压抑。
残花谢尽同春暮,朱颜辞镜忆成空。
贾母枯坐椅中,两行清泪无声地再度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她喃喃自语道:“真是...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说着说着,她竟又苦笑了起来:“咱这样钟鸣鼎食的人家儿,养的子孙怎就一代不如一代了?”
这话中的怅然自不必说,但更多的是悔意,此刻的她是真的后悔极了...
这话音刚落,仿佛冥冥中真有感应一般。
外头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一个激动的声音,随着脚步一路嚷了进来:“喜事儿!天大的喜事儿咧!老太太、老爷、太太、奶奶们...!”
堂上众人俱是一惊,纷纷惊疑不定地朝着堂外望去。
只见贾家那个老门子,此刻正气喘吁吁地小跑着进来了,也顾不得行礼,便迭声喊道:“天使!宫里的天使到了!”
“天使来传旨意了!”
“老太太...老爷、太太、各位奶奶,快,快准备接迎啊!”
“是宫里头皇贵妃娘娘身边的天使!”
话语刚落,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尤氏、李纨、王熙凤...
几乎所有女眷都惊愕地站起身来,目光齐刷刷看向了那个老门子。
脸上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态。
贾母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悲戚的神色瞬间凝固,她急急问道:“天使?皇贵妃娘娘宫里的天使?”
“来...来做什么?可知是何事?”
老门子喘着大气回道:“回老太太,小的也不知具体,但看那天使满面笑容,跟着的小太监们还抬着好些扎着红绸的礼盒,定然是好事儿,是喜事儿!”
“听那天使随从漏的口风,好似...是替宫里的皇贵妃娘娘,给咱家送赏赐来了!”
贾母一听“赏赐”二字,又听说是“皇贵妃娘娘”这个称呼!
脸上的神色再度一变,从惶恐转为了震惊。
贾母隐约听说过,那位皇贵妃,在宫中是有多么的得势!
她虽无皇后名分,却实实在在地掌管着六宫事务,权柄滔天。
连那太子都敬她如生母一般,甚至她还听说过,皇帝私下里都任她打骂。
能得这位娘娘那怕一丝半点的青眼,对如今式微的贾家而言,用“枯木逢春”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刹那间,贾母脸上的悲苦愁容全部消散。
眼圈虽依旧红肿,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眼中更是重新焕发出光彩。
她连声道:“快!快!凤丫头,快扶我起来!”
“政儿呢?琏儿呢?”
“快叫他们过来!”
“不不不,赶紧招呼家里所有人,全都到前院去,迎接天使!”
“万万不可怠慢!”
此时此刻,宝玉失踪的悲痛,家道中落的凄凉,都被这天使驾临的“喜事儿”给冲淡了。
在贾母看来,能得那位皇贵妃的垂询与赏赐,比什么都重要!
这是天大的体面,或许更是贾家重新攀附上青云的契机!
一时间,贾家这小小的宅院,竟难得地喧腾起来。
贾敬、贾政、贾琏、贾蓉、贾蔷等贾家爷们闻讯后,也匆匆赶来。
他们脸上神色各异,除了贾政神色有些复杂,其余人的脸上都压抑着喜色。
收拾一番后,一行人便簇拥着贾母,浩浩荡荡地赶到了前院。
只见院中站着一位面白无须,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太监。
而他还身后则站着,几个捧着裹着红绸锦盒的小太监。
贾母在贾政的搀扶下,领着全家男丁女眷,朝着那太监便是齐齐作揖。
那年轻太监见状,却连忙上前虚扶,笑容可掬地道:“哎哟,老太太快快请起,诸位也都免礼,免礼吧!”
“咱家可当不起您老如此大礼,折煞了,折煞了!”
他态度极为客气,甚至可以说是恭敬。
因为,他乃是荀氏宫中的得力亲信,自然知晓的内情,故而丝毫不敢托大得罪了贾家人,甚至还想结个善缘。
贾母等人闻言,顺势起身,心中更多了些诧异。
甚至,感到了一阵受宠若惊。
贾政作为而今西府这一支的当家人,连忙拱手赔笑:“天使驾临,蓬荜生辉。”
“不知娘娘有何谕示?”
“劳烦天使辛苦一趟。”
那年轻太监笑着摆手,指着身后内侍捧着的锦盒道:“贾老爷客气了。”
“是娘娘惦记着这位老太太年事已高,近日又听闻府上有些烦心事”
“嗯,有些琐事烦心,特意让咱家送来一些上用的补品,给老太太补补身子,安安神。”
“另外还有几匹内造的云锦、杭缎,颜色花样都适合老太太和太太奶奶们用。”
“娘娘说了,都是些家常东西,不值什么,让老太太千万别多心,好生保养身子最要紧。”
这话说得体贴周到,给足了贾家面子。
贾敬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心中却已经有了揣测。
贾母更是听得心花怒放,虽然不明白为何皇贵妃会对自己如此青睐,明明没有过交集,却突然来关心她这个老婆子,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但却知道,这时候必须表达姿态,她连忙称谢道:“皇贵妃娘娘凤体金安,天恩浩荡,妾身感激不尽!”
那年轻太监笑着听贾母说完客气话,这才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封着火漆信封,双手递到贾母面前,压低了些声音道:
“老太太,这里还有一封信,是...是一位贵人特意嘱咐,要亲手交给您老的。”
“贵人吩咐,请您老独阅。”
“信?”
贾母一怔,所有人都是一愣。
皇贵妃赏赐一些物品可以理解,但特意指明的私信...
这可是极不寻常的体己举动。
贾母心中惊疑更甚,对这贵人身份的猜想隐约有了几分猜疑。
但面上不露,连忙双手接过。
她郑重道:“是,妾身谨领。”
“多谢天使,多谢...贵人挂怀。”
按惯例,贾政此时已示意随从,捧上一个早已备好的,装着“茶敬”的锦囊,想要塞给那天使及随从。
那年轻太监瞥见这个举动,却是连连摆手,正色道:“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如今朝廷法度森严,宫内宫外严禁收受此等‘常例’。”
“若是被察事府的耳目或是内官监查到,咱家几个的差事丢了是小,恐怕还得牵连诸位。”
“你们的心意咱家领了,但这银子是断断不能收的,还望今后也莫要如此了。”
贾政见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心中颇为感慨。
随后,讪讪命令下人收回,口中连连称是。
那年轻太监,见诸事已毕,便不再多留,拱手笑道:“赏赐和信件都已送到,咱家还需回宫向娘娘复命,就不多叨扰了。”
“老太太、各位老爷、太太,咱家这就告辞了。”
贾母忙道:“天使辛苦,请慢行。”
贾政、贾敬、贾琏等人,则是亲自将这一行天使,恭送出了大门外。
看着他们上了内侍办公专用的马车,直到那几驾马车,消失在巷口,方才回转。
一家人回到前厅,目光便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贾母手中的信件上。
刚刚因天使降临而带来的喧闹与喜庆,此刻已然平息。
贾家这些人的心思,便就又活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