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卒的声音因方才的奔跑而带着压抑不住的微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有力。
张逸眸光一凝,迅速接过那封沉甸甸的急递。
他原本是想会东宫歇着了,不过,看样子是又要忙活起来了。
他抬眼看向士卒,借着廊下灯火,见那年轻的面庞虽被冻得微红,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坚毅。
张逸伸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语气温和,充满关切:“辛苦了你了。”
“待会去值房喝碗热姜汤,暖暖身子,歇息一刻再回去执勤。”
“谢都督关怀!为都督效力,为咱大顺,不辛苦!”
士卒受宠若惊,胸脯挺得更高,声音洪亮地回应。
脸上抑制不住地绽开灿烂又略带腼腆的笑容,眼中越发闪烁着激动与无比荣耀的光芒。
这是他第一次给这位世子兼大都督送信,能在他面前露脸,并得到如此体恤的叮嘱,这简直是无上的荣光。
他只觉得浑身热血奔涌,比喝了十碗姜汤还暖。
他再次郑重行礼,这才依命退下,脚步尽力维持着军人的稳健,胸腔内的心潮却早已澎湃难平。
大顺在士卒在待遇上面自然是没得说的,军饷不仅从不拖欠,战死也有一笔高额抚恤。
不但有抚恤,大都督府会评定其功勋,转呈兵事府,再报地方官府,为其家人发放“烈属之家”或“功臣之家”的牌匾,悬于门楣,以示尊荣。
凡是家中挂着这个牌匾的,今后缴税也会得到一定程度的税收减免,相当于变相的持续补贴。
家中如果有小孩能够免费读中学,如果足够聪明,能考上大学,一样能免费读完大学。
如果没有孩子,可以让兄弟的儿子过继过来,继承这个恩泽。
因此,各省的农家子弟都特别愿意当兵,尤其人丁兴旺的家庭,父母极其愿意送孩子来参军。
尤其四川为最,农家子弟为了抢当兵名额可以说抢破了脑袋,因为在四川“为闯王打仗”被视为是光耀门楣的事儿。
所以这些农家子组成的大顺军队,才能有如此强悍的战斗意志。
原因无他,人心是肉长的。
以前家中过的什么日子?
现在家中又过的什么日子?
对比起来又是什么样的?
他们心里都清楚的很。
没有闯王和世子,他们可过不上这样的好日子。
军中又有政教官,对他们进行思想教育。
灌输当兵打仗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保护百姓,也是为了守护自己家人,更是为了保护自己家的“田产”。
也就是“保家卫国,护民守田!”这八个字为核心指导思想。
偶尔也会给士兵们讲各种大道理,比如张逸的那些著作以及部分的儒家经典。
入川之后,那些新提拔的军官,除了学习军事理论,也必须要学习这些思想理论,还会有专门的理论考试。
如果通过不了,那就别想做军官了。
考试内容并不特别深奥,都是一些浅显的考题,这都不能通过,那就怪不得谁了。
就好比小学初中,你的思想品德考试不及格一样。
在种种政策支撑下,方才铸就了大顺铁的纪律,以及对大顺无可动摇的忠诚!
当然,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大顺愿意花银子的基础上。
维持任何一只强军,银子是不能少花的。
哪怕八旗你不让他们抢劫的时候,士气一样会很低落。
张逸撕开火漆,快速的将内容扫完。
而后,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深吸了一口寒气,又缓缓吐出,一道长长的白雾在眼前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瞬间变得深沉的眼眸。
沉默仅持续了短短片刻。
他骤然转身,大步流星,径直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而去。
...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深宫的寂寥。
张承道仰面躺在宽大奢华的龙榻上,辗转反侧,身下锦被无比柔软,他却感觉如同卧于针毡,好似浑身筋骨都不得舒展,别扭得很。
这已非第一夜如此。
昨日,他也是这般,难以入眠。
不知为何,反正躺在这张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榻上,他就是感觉不自在。
既不是因为这床太软,事实上这床比他睡过的任何土炕都要舒适百倍。
也并非因为初登高位的激动亢奋,他那股子兴奋劲早就去了。
他睁着眼,怔怔地望着藻井上那些繁复到令人眼晕的彩画。
张承道只感觉心中空落落的。
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笼罩着他...
这两天,他脑子总忍不住,回忆起以前的事儿,睡着了做梦也总会梦到,那些苦中带涩的记忆。
他张老二,小时候就是个在陕北那黄土坡上,给王财主家放羊的放羊娃,没啥工钱,也就混口剩饭吊着命。
那时他年纪小,贪玩得紧,放羊也不上心,总惦念着跟村里几个半大小子掏鸟窝、撵野兔...
结果有一天,祸事就从天上来了。
他一个没看住...或者说根本就没看,王财主的羊愣是让他搞丢了好几只。
然后...然后他就被王财主家那几个奴才,揪着头发拖到谷场,用鞭子抽了个半死...放羊的活计自然也搞丢了。
本就穷得揭不开锅的家里,还因此又背上了一笔债...
再大些,他更是成了十里八乡人嫌狗厌的泼皮破落户,终日游手好闲,结交些同样不着调的“狐朋狗友”,干些偷鸡摸狗、蹭吃骗喝的腌臜事儿。
地里的活计全靠爹娘和老实巴交的大哥大嫂,还有年幼的弟弟妹妹们起早贪黑的苦苦支撑。
他平日里也极少着家,每次回去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就是舔着脸找爹娘磨些铜板。
要的时候嘴上还总吹嘘着,要出去办大事。
今后发达了让一家人过好日子...
实际上呢?
不过是拿着那点儿爹娘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跑去镇上,吆五喝六地跟那些狐朋狗友蹲在街边墙角,沽点最劣质的烧酒,胡乱耍乐一番罢了...
根本就没办过什么正经事。
一直那样浑浑噩噩的混到了二十好几,爹娘和大哥大嫂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让他成个家收心了。
最后他们竟是咬牙跺脚,横下了心,东拼西凑,求遍了亲戚邻里,又欠下不少外债,才勉强给他娶了一房媳妇。
媳妇高兰,也是隔壁县穷苦人家的女儿。
命也苦,原是与别家订过亲的,未过门便守了望门寡。
娘家急着用钱周转,而他老张家咬牙给出的彩礼比别家多出那么一点点,这才让她“便宜”了,他这么个远近闻名的浑人。
后来,日子过久了,夫妻感情深厚了,媳妇也曾坦言。
当初刚听说爹娘收了张家的彩礼,要把她嫁给这么个有名的泼皮无赖时,她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偷偷抹眼泪,不知道嫁过来后,这日子该怎么煎熬,甚至想过一根绳子吊死算了。
但是没办法,她弟弟高英害了重病,治病太花钱了,他爹娘只能借钱。
如今她们家必须要还人家的债了,拖欠太久了,否则家里最后那几亩薄田也要没了。
所幸,后来他成了家,收了心,对她是实心实意的好。
从没动过她一指头,连重话都没说过。
媳妇后面又常说,跟了他,虽然日子依旧清苦,但心里是暖的,知足了。
想到这儿,张承道干涩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又清晰地记起,媳妇过门那天,穿着那身鲜红嫁衣,羞怯又不安地坐在炕沿的模样。
她一双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小手,紧张地捏着衣角,脑袋低垂,牙齿紧紧咬着下唇,肩膀微微颤抖,活像是一只惊恐无助的小羔羊。
他当时就看直了眼,心里喜欢得紧,只觉得这婆姨比画上的仙女还俊...
后来他见过再多女人,都再没那般怦然心动的感觉了。
对了,那件嫁衣,是大哥不知道偷偷想了什么法子才搞来钱买的布。
大嫂则连续好几晚,在昏暗的油灯下,熬红了眼睛,熬酸了胳膊,一针一线,紧赶慢赶才在大婚前夕匆匆缝好的。
他记得那件嫁衣,媳妇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一直小心翼翼地压在陪嫁来的那个破旧木箱最底下...
可惜,后来还是被上门催税催债的官差,从破箱子里翻出来,连同家里那口破铁锅,一并收走了...
再后来,媳妇显怀了,肚子里有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他也好像忽然懂了事,想着不能再这么混下去,得找个正经活路养家糊口。
于是应募去了银川驿,当了个驿卒。
从此风里来雨里去,替官府跑腿送信,传递公文,虽辛苦,时常饥一顿饱一顿,但日子总算有了点盼头,踏实了些。
没多久,媳妇在破窑洞里给他生下了大儿子,取名张俊。
过了两年,又添了大女儿张华。
再两年,张逸也出生了。
最后还得了幼女张丽。
眼看着自己有儿有女了,日子虽然过的苦了些,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几个孩子也是面黄肌瘦的。
但他心里却觉着前所未有的透亮,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觉得这日子总算有了奔头。
哪晓得,老天爷从不怜悯苦命人。
朝廷忽然就说没钱了,一道裁驿令下来,他这饭碗说没就没了。
当时...驿站里还有个常和他一起偷闲躲懒,偶尔还一起凑钱喝两盅酒的兄弟,叫李自成来着...也被裁了...
后来听说他欠了钱还不上,被逼得狠了,打死了的债主...只得仓皇逃离家乡,据说跑去投了边军...自此便再无音讯...
想来,早就不知死在哪个旮旯角落了。
反正...他上次回老家的时候,曾特意寻访过那些故旧,问询此人的下落,却无人知晓,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黄土里。
说实话,他张老二,就是把脑袋枕在这龙枕上,也从未想过自己真能有坐上龙椅的这一天。
便是梦里笑醒,顶天了也就是梦见自家有了百十亩好田,当上了肚儿圆圆的土财主,能天天吃上白面馍。
如果不是真的被逼得活不下去了,谁又愿意提着脑袋去干这诛九族的杀头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