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氏抬起眼帘,只看贾珍那假意关怀的模样,心中不明所以。
丈夫贾珍平日里对那位亲妹妹都是不闻不问,今日怎么想着叫自己一起去看看她?
但即便是心中疑惑,她依旧是一贯的柔顺,微微颔首:“是,老爷。”
贾珍点点头,继续说道:“父亲整日在玄真观闭关修道,不问世事。咱们做兄嫂的,更不能冷落疏忽了四妹妹。”
“老爷说的是。”尤氏只是脸上露出个微笑,点头应道。
贾珍想了想,接着说道:“毕竟,是咱的亲妹妹。”
“你挑些上好的时新首饰带上。”
“你既是长嫂,便该多疼惜小姑子,常言道长嫂如母嘛!”
“往后更要多去走动关怀,免得外人不知情,被人背地里嚼咱舌根,说咱们俩这做兄嫂的苛待了自家的亲骨肉。”
这番话可谓冠冕堂皇,情深义重。
却让熟知其为人的尤氏心头发冷,齿缝间都透着一股寒意。
贾珍以前何曾这般关心过那个“亲妹妹”?
自打惜春养在西府老太太跟前,他何曾主动问过半句?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会突然想起那么个妹妹了?
现在还要跑去做面子功夫?
即便尤氏有着满腹疑虑,却也只能照做,真去挑上好的首饰去了。
准备了一番,便一前一后,快步往西府去了。
当然,照例要先给贾母这位老太太请安。
以显示自己的孝道,谁让贾母是两府目前辈分最大的长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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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庆堂内,贾母正与王夫人、薛姨妈说着什么闲话,见他们夫妻进来,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慈祥笑容:“珍哥儿和珍哥儿媳妇来了,快坐。”
贾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孙儿给老祖宗请安!”
随后又朝着王夫人一拜,“给太太请安。”
尤氏也跟着盈盈下拜,礼仪一丝不苟。
贾母命鸳鸯看茶,一双历经世故的老眼却似不经意地将二人细细打量了一番。
她何等精明,见这对夫妻突然来访,心下便猜度起来。
东府那些乌糟事她岂会不知?
毕竟只隔了一府,两府又经常走动,很多事丫鬟婆子都在私底下都在传那些不能放在台面上的话。
且贾珍在她面前素来装得规矩孝顺,加之他乃是贾族族长,为了维护整个贾家的颜面,许多事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去说,也不好去管。
“孙儿今日来,一是给老祖宗请安,二来...想去看看四妹妹。”贾珍陪着笑,说明来意。
“哦?”贾母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手中佛珠轻轻捻动:“你们平日也不见与四丫头多么亲近,今个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怎么忽然想起她来了?”
这话问得直白,贾珍脸上顿时有些讪讪,连忙道:“老祖宗教训的是,都是孙儿往日疏忽,忙于外务,对妹妹关怀不够。”
“如今想来实在不该,心中愧疚,这才特地过来,想多弥补亲近些。”
第57章 虚情假意的贾珍
尤氏见状,也体贴的柔声解围:“老祖宗莫怪大爷,原是妾身的不是。”
“大爷外头事务繁忙,妾身这个做嫂子的,本该替大爷多关心小姑子才是,往后定当时常过来走动。”
说着,示意身后丫鬟将准备好的锦盒捧上,“妾身特意备了些女孩家用的首饰,虽不值什么,也是我们做兄嫂的一点心意。”
贾母目光在那锦盒上扫过,又看了看贾珍那掩饰不住的算计眼神和尤氏强装的镇定,心中已是明镜一般。
也不好在多说什么,只淡淡道:“既如此,你们就去看看四丫头罢。”
“只是那孩子性子孤僻好静,不喜喧闹,别扰了她清静。”
贾珍如蒙大赦,连声应了,又说了几句问候的闲话,方才躬身领着尤氏退下。
望着二人离去的身影,贾母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显现出一抹愁绪。
王夫人和薛姨妈对视一眼,两人心中各自有自己猜测。
王夫人自然是要想的多一些,她也是个精明人,自然联想到了什么。
但这事儿和她无关,和她的宝玉无关,她也不会说道什么。
王夫人只是在旁轻声道:“姊妹之间,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薛姨妈也笑着捧哏道:“是呀,这珍大爷,是真心关照他这个妹妹,你两口子看带着这首饰,都是稀罕物。”
贾母摇了摇头,并未言语,心中那点疑虑却越发清晰沉重起来。
迎春和探春那件事,西府自然不会声张,除了两个丫头本人,也就她、贾赦、贾政并鸳鸯以及大儿媳妇和眼前这个二儿媳妇,几个人知晓。
贾珍今日突然跑来对惜春大献殷勤?
这未免太过巧合。
莫非...是东府那边听到了什么风声?
还是他贾珍自个儿,也存了同样的心思,想把他宁国府的嫡亲小姐也塞到那世子身边?
她望着窗外,落叶飘飘,渐次凋零的秋色,心中莫名地一阵发堵,沉甸甸的。
她这个做老祖宗的,终究是对不住这些如花似玉的女孩儿们啊!
她没有真的老糊涂,反而清楚地知道,在自己做出决定时,那些女孩儿们自身的意愿和幸福,自己从没有考量过。
贾母何尝不知送元春去那“不得见人的地方”,也不一定能成那显贵之人。
她就是在拿那些女儿后半辈子的幸福,当做赌注,去豪赌!
去搏个渺茫的家族前程。
如今的迎春、探春,乃至可能被牵扯进来的惜春,又何尝不是一样?
在这个紧要关口,若是贾珍真铁了心要拿惜春去换宁国府的富贵权势,她这个隔房的老太婆,又能以什么立场去强行阻拦呢?
那毕竟是别人的嫡亲妹妹,是东府的正经小姐,即便是自己在身边养大的,但终究是别人家的孩子。
难道要让东府那边觉得,是她这西府的老太太存心阻挠他们的前程不成?
到时候...恐怕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在心里叹一句:可怜了那孩子了。
贾母就是这样一个复杂的人,既心疼那些少女们,又不得不忍下心去“害”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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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顺军围困神京以来,荣国府内虽气氛一日紧似一日,如同绷紧的弦,但众姊妹尚能时常聚在一起玩闹,勉强排遣那惶惶不可终日的忧惧。
然而,自前几日那闯王世子将林妹妹带走后,这荣府也就冷清了不少。
特别是贾宝玉如同被夺了命根子似的丢了魂,整日闭门不出,只在房中痴坐,茶饭不思,形容憔悴。
前日迎春、探春又被老太太叫去了说话,回来后便心事重重,这两日也少见出门。
惜春本就性子清冷,是个不怎么爱玩闹的性子,如今更常独坐着,捧着一卷《金刚经》细读。
她年纪虽小,身量未足,形容尚显稚嫩,偏生一副看破红尘的超然神态。
自幼母亲便去世了,父亲贾敬一味修仙问道,视骨肉亲情为赘疣。
亲兄贾珍又是个只知花天酒地的纨绔,何曾对她有过半分关怀?
东府里的两任嫂子,对她这位正牌嫡出的小姐,也是视若无物。
虽说后来养在西府老太太跟前,衣食起居未曾短了什么。
惜春心里也明白,这份好,终究隔了一层,比不得对宝玉、黛玉那般出自血脉的疼惜。
这般处境久了,她便渐渐养成了这“孤介太过,我们再拗不过他的”的冰冷性子。
而她对那智能儿说那:“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作姑子去。”
也是明示了她的心思和结局。
正是: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
此刻,她正读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句,纤指如玉,轻按在微黄的经页上,心神俱静。
忽见丫鬟入画掀帘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姑娘,东府的珍大爷和大奶奶过来瞧您了,已到门口了。”
惜春纤指微顿,眉头微微一皱,抬眼看向入画。
这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平日里,这对兄嫂与自己几乎是形同陌路,在东府时便当没她这个人,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上几面,更别说主动来探望。
今日这般突然殷勤,必有所图才是。
她与东府那边,可谓情分淡薄。
与贾珍这嫡亲哥哥的关系,尚且不如与西府的二哥哥宝玉亲近自然。
与嫂子尤氏更是淡漠,反倒与守寡的珠大嫂子李纨说得上几句话。
想到这儿,惜春心中不由得警觉。
虽心下疑虑丛生,毕竟还是亲兄嫂,自己也不能怠慢了,礼数也不可废。
惜春整了整素净的裙裾,缓步迎出房门。
见贾珍穿着簇新的宝蓝缎袍,脸上堆着过分热络的笑。
尤氏则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描金红漆首饰盒子,脸上强挤着几分不自然的笑意。
“妹妹!近日可好?为兄特来看看你。”
贾珍抢上前一步,声音甜得发腻对着惜春说道。
惜春见他这副样子,心中更加了然,必然有事!
更对亲哥哥这副模样,感到一阵本能的厌恶与疏离。
她只依着规矩,浅浅福了一福,声音清冷:“大哥、大嫂万福。”
语气平淡至极,仿佛只是在接待两位不甚相熟的远房亲戚。
第58章 要你拿命去还!
见她如此生分冷淡,贾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旋即又被更浓的假笑覆盖:
“自家亲骨肉,何须这般客套?”
“倒显得生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