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当年那个牙婆将她从爹娘身边带走时,爹爹跪在地上,对着那领人的老嬷嬷拼命磕头,额上都磕出了血,苦苦哀求对方能善待自己年幼的女儿。
她被老嬷嬷死死拽着胳膊拖走,回头看着爹爹磕头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幕,成了她深宫中无数个夜晚不敢回想的噩梦。
第75章 只好再叨扰殿下些时日了
“殿下仁德。”元春闻言,起身再度向张逸郑重一福,仪态端庄,语气诚挚。
她微微抬眸,眼中带着真挚的钦佩,轻声道:“难怪林妹妹连日来对殿下赞不绝口,今日亲见亲闻,方知殿下确是宽厚仁慈之人,并非虚言。”
林黛玉听表姐打趣,雪腮微泛红晕,略显羞赧地低声道:“大姐姐,我不过是据实而言,何曾吹捧?”
说着她声音放低了些许:“殿下所为,本就是仁政。”
最后看向元春,眼中带着求证的神色,“我虽不甚懂宫闱制度,但听殿下与大姐姐方才所言,此举于宫中诸多女子,应是极大的善政吧?”
元春轻轻颔首,目光不经意般扫过一旁垂首侍立的柳儿,见她指尖微颤,心下明了,不禁微叹一声:
“宫中女子,表面光鲜,实则苦楚良多。”
“虽说衣食无忧,较之民间食不果腹者自是天上地下,但是比起寻常人家也好不了多少。”
“新入宫的宫女,更是受年长宫人、内监欺压盘剥乃是常事。”
她的话带着无奈,这些也是柳儿这种普通宫女的辛酸。
元春其实算不错的女官了,有时候遇见了这种霸凌的情况,还会劝阻一下,但是更多时候,她也只能保持沉默,这深宫不是那么好待的。
各种各样的人情世故摆在那儿,有时候她也不好多嘴。
说完,元春又看向张逸,眼神中多了些敬意:
“殿下允其自决去留,已是天恩浩荡。”
“妾此前听闻殿下说要废黜奴籍,禁绝私蓄家奴,尚觉惊世骇俗。”
“如今见殿下都能以身作则,明定契约,付予工酬,使宫人今后可以有所保障,此真乃泽被深宫的仁政。”
她就是宫里的人,自然清楚低级的内侍,宫里那些管事的公公和女官不克扣给他们提供实物供给就不错了。
至于那些理论上有的“月例”要么被克扣了,要么因朝廷财政困窘就不发了。
因此多数底层宫中内侍的主要收入,还是依靠主子赏赐或者依靠一些灰色收入。
“既然,我大顺立了法,皇室更应身为天下表率。”张逸理所应当的点点头,“所谓上行下效,己身不正,何以正人?”
元春深深点头,对此言极为认同。
黛玉亦悄悄抬眼望向张逸身后的柳儿,清晰捕捉到她低垂的眼帘下轻微抖动的睫毛,那眼神中明显带着一丝难以言语的激动,都印证了元春所言非虚。
殿下此举,是在能够往好了影响这些宫女和太监的生活。
她心中对张逸的敬佩不由又添几分:
他并非仅仅将这些人视为可随意处置的私产,而是在切实践行自己所倡导的“人格平等”。
“林姑娘。”张逸转向黛玉,“另有一事需告知于你。”
“殿下请讲!”黛玉连忙也看向张逸。
“南下扬州之期,恐怕需延后些时日了。”
张逸直言道,并未因为元春在场而避讳,在他看来就是元春之后出宫了,也已经尘埃落定了。
“河南、山东突发秋汛,运河航道为泥沙所淤堵,疏通尚需时日。”
张逸也很无奈的说道。
林黛玉闻言,轻轻“啊”了一声,黛眉微蹙,眸中难掩失落与急切。
先前以为爹爹以身殉国了,她日夜伤心难过。
如今得知爹爹安然无恙,更是日夜盼望能与父亲团聚,此刻听闻受阻,自然心焦。
张逸温声解释道:“我建议姑娘,暂且耐心等待运河疏通。”
“如今两省水患并未全退,若改走陆路,还要绕远路,车马颠簸,只怕姑娘的身子也难以承受。”
他言辞恳切,确是出于对黛玉身体的考量。
见黛玉这副小表情,他又补充道:“当然,若林姑娘太过想念林先生,执意想要走陆路南下,我亦可即刻安排人手,明日就护送你南下。”
“一切但凭姑娘意愿。”
至于坐海船?
海船其实更颠簸,如果黛玉这身体不适应,真怕她在海船上出事儿,所以张逸所幸就不提了。
林黛玉听到张逸的话后,开始犹豫不决,秀美的面庞上写满纠结。
她自是万分渴望立刻飞到父亲身边,但张逸所言却是又有些道理。
元春看着沉思黛玉,又故作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张逸,发现他脸上的神色竟然没有什么异常。
他对黛玉没有那种心思吗?
只是因为林姑父的缘故?
那林姑父在这位世子殿下面前,是有多得宠呀?
元春心中充满了好奇。
那是自然得宠,盐政改革成功,今年怕是会给大顺增加至少十分之二到十分之三左右的财税增加。
因为林如海确实有能力,而且对两淮盐政非常的懂行。
这样能做事,做好事的人才,张逸自然的笼络好了,能臣干吏,越多越好才是。
元春想了想,决定还是开口劝劝。
走陆路确实太过颠簸,而且还要绕行,那就是要坐更久的车马,黛玉是个单薄的身子,恐怕车马劳顿怕是难熬。
因此她觉得还是等运河疏通了坐船南下更好。
元春柔声劝慰道:“林妹妹,世子殿下所虑极是。”
“你这身子单薄,长途陆路颠簸,还是难熬得住。”
“不如且安心在此等候些时日,待运河疏通,乘船南下既安稳又快捷。”
“况且...”她眼波微转,略带调侃地轻笑,“若有书中疑难,现成的著书立说者就在眼前,岂不比独自苦思强上百倍?”
黛玉抬眸,迎上元春关切而了然的目光,又瞥见张逸坦然温和的眼神,心中渐渐明朗。
确如他们所言,走陆路颠簸,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暂且留在此处,也能时常向殿下请教...
想到此处,她心中那点焦躁渐渐平复,终于微微颔首,对张逸轻声道:“既如此...便只好再叨扰殿下些时日了。”
“无妨,姑娘安心住下便是。”张逸微笑应允,他是无所谓的。
既已谈妥正事,气氛缓和许多。
张逸看向案上翻开的书册,笑问:“不知对我的拙作,姑娘有何处心存疑惑?”
第76章 人格无有先天之尊卑!
林黛玉微微点头,眼眸顿时一亮,焕发出专注而灵动的神采。
她立刻端正坐姿,诚恳请教道:
“只是读到殿下的《平等论》,心中有些疑惑,在于其理论根基。”
她稍顿,似在整理思绪,随即流畅地诵出文中段落:
“天地生物,莫非一气流行,乾坤赋形,皆承一元之理。”
“朱子曰:有理而后有气,理一分殊。此‘理一’者,天理也,‘分殊’乃万象纷呈。”
“伯安先生曰:愚夫愚妇之一点清明,与圣人之昭昭然者,岂有二乎?”
“此即朱夫子所谓‘人人有一太极’,皆具天理之全体也。”
“故贩夫走卒之足,与王侯将相之冠,同立此苍茫大地,同被此日月照临。”
“巍巍乎,天理之公何其至大!”
诵罢,她眼中闪着悟后的欣悦:“殿下开篇便立足于朱子之理、伯安之心,阐明万物一体、天理共具之理。”
“无论圣凡贵贱,皆同禀天理,同立于天地之间。”
“此论与儒家根本精义浑然相合,令人信服。”
接着,她又引述下文:“殿下又言:伯安先生承此心绪,昌言‘心即理’、‘致良知’,遂振聋发聩曰:满街都是圣人!”
“此非虚饰之辞,乃见性之彻悟。”
“人心皆具昭灵不昧之良知,如明珠在水,纵蒙尘翳而光体固存。”
“显贵者无由矜夸,微贱者亦不必自惭,盖因良知之体浑然同具,无增损于其间。”
“昔日伯安先生点化樵夫、提撕灶丁,正见此圣凡本无隔阂,只在迷悟须臾之间。”
她浅浅一笑,带着了然:“殿下这是借伯安先生之行谊,论证良知为人人所固有,乃成圣之基,破除了地位尊卑与道德高下的必然联系。”
说完,她语气略带惊讶与钦佩:“未曾想殿下于朱子之学与伯安先生之学皆如此精深?”
黛玉自幼在江南长大,而心学在江南又颇为流行,自然知道什么是心学,也听说过鼎鼎大名的新建伯王伯安。
王伯安是浙江人,乃是大晟儒学大宗师,心学的集大成者,进士出身,能文能武,曾经平定过宗王叛乱,因功而授爵,大晟朝也是极为有名望的人了。
张逸微微一笑,谦虚道:“我不过是集先贤思想之大成,融会贯通,继往开来,以期能裨益当世。”
“读书人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正该如此。”
黛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随即提出更深一层的疑问:
“殿下,后文所言,泰州王心斋者,提倡百姓日用即道。”
“更有激进言论说...”
“说圣人之道,无异于百姓日用。凡有异者,皆谓之异端。”
“所谓‘淮南格物’,以尊身立本,揭‘身是本,天下国家是末’之宏旨...”
黛玉眼睛看着张逸,充满了旺盛的求知欲,“这些话我倒是能明白,然则这位王心斋先生,究系何方大贤?为何我往日竟未曾听闻?”
张逸颔首,耐心解答道:“王心斋先生名艮,字汝止,号心斋,乃伯安先生之高足。”
“其出身盐场灶户,早年因家贫失学,然聪颖好学,自学成才,后拜于伯安先生门下。”
“其在泰州广收门徒,有教无类,不问出身。”
“其学说的确更为直截锐利,可谓‘赤手搏龙蛇’!”
“我于其‘百姓日用即道’、‘尊身立本’之思想,颇为心折。”
他语气转而略带沉郁:“林姑娘未曾听闻也很正常,因为自隆昌朝以来,心学尤其泰州一脉备受打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