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榆关城头,大晟的旗帜被粗暴扯下,换上了鞑子的黄龙旗。
这座中原门户,彻底沦陷!
第84章 就是夹生饭,也要咽下去!
晚上十点多钟,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张承道一行人马身上。
他们终于顶着风雪抵达了抚宁。
他勒住缰绳,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汽,他的肩背和帽檐都已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燕山北麓及辽东地界,这场初雪已然飘落了两三日,如今才蔓延至关内。
连续急行军后,人困马乏,张承道决定在此稍作休整,饮马喂料,让士卒们喘口气。
孙继才率领的第二步兵师同样在抚宁卫歇息,蔡庆的第一铁骑旅与石勇信的第四骠骑旅,凭借马儿的机动性,已经抵达了更前方的荀韬扎营警戒处。
“呸!”张承道吐掉吹进嘴里的雪沫,低声骂了一句,“娘的,这雪看样子要下大了!”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吩咐道:
“牵去好生喂些草料,饮些温水,加把盐!”
摘掉手套,搓了搓双手,他正准备走向营帐。
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身披雪花的士卒疾驰到了他的跟前,利落地滚鞍下马,大声禀报:
“报!大王!大都督府八百里加急军情!”
说着,双手呈递一封盖着火漆密印的信函。
张承道面色一肃,接过信件,同时拍了拍传令兵的肩膀,语气缓和道:“辛苦了兄弟!快去那边灶上喝碗热姜汤,暖暖身子!”
那传令兵抬起头,脸上虽布满疲惫,却绽开一个质朴而真诚的笑容:“谢大王!不辛苦!能为大顺效力,为大王和都督效力,俺心里热乎着哩!”
这笑容发自肺腑,原因无非是父子俩真的改善了他们的家庭生活。
他们实实在在的分到了田地,日子眼见着有了盼头!
这些可都是大王和都督的“恩情”!
就算是死了,也无非是报恩罢了,反正家里还有兄弟可以照顾父母妻儿!
“快去吧!”张承道脸上也露出个微笑,再次拍了拍他。
传令兵重重一抱拳,牵着马儿,朝着炊烟处而去。
张承道立刻转身,往大营而去。
帐内灯火通明,孙继才、陶青云等几位将领正围着桌子,吃着热腾腾的汤饭。
他们吃的与士卒是一样的大锅饭,将领们的伙食也只是多了几片肉,并无特殊,且严格执行军规,没人饮酒,只能喝姜汤暖暖身子。
“二哥,你干啥咧!”孙继才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招呼道,“搞快些!这姜汤驱寒最得劲,你再不来,俺可替你喝喽?待会儿让再给你盛一碗热的!”
“吃你的!少屁话!”张承道笑骂一句,注意力已完全集中在手中的信件上。
第一眼张承道就看出这是儿子亲笔写的了,嘴角不由微微勾起,还是儿子懂他,通篇大白话,写得清清楚楚,让他这个大老粗一眼就能看明白。
信中的内容,是经过大都督府紧急商议后,对原定作战计划的重大调整:
基于最新情报与分析,判断榆关守军极大可能已彻底倒向鞑子。
因此,让张承道不必再按原计划逼近榆关,同时急令荀韬部火速回撤!
全军沿洋河一线重新构建防御体系,重点扼守抚宁卫(后世抚宁区)和洋河下游的交通节点(后世留守营镇一带)!
战略意图,从“迫降或强攻榆关”转为“诱敌深入”,在这两个地方跟鞑子决战!
张逸也给出了理由。
其一,鞑子现在十多万人在榆关吃喝拉撒,每日消耗同样巨大。最重要的是,辽东下大雪了,他们的后勤运输将会变得困难起来。大顺现在不去打榆关,着急的反而是黄台吉他们。
其二,抚宁一带地形相对开阔,更利于大顺火器部队发挥野战优势。且碣石山与孤石峪之间的山谷地形复杂,既可藏兵,又便于部队隐蔽机动支援。
其三,刘忠民从蓟州方向发来急报,其派出的侦查骠骑兵发现,多尔衮所部并没有离开燕山一带,而是还在燕山盘旋,他推断其很可能意图从界岭口等隘口突入关内,进行深远迂回穿插!若我军主力仍集中于榆关正面,恐有被抄后路的危险。
其四,大都督府已紧急调遣李魁的第十三步兵师朝卢龙方向前进。同时命令陈之邺的第三步兵师向抚宁靠拢。即便多尔衮部真的从界岭入关,也有足够兵力进行阻截,甚至可将其一同放入预定战场,寻求一并歼灭!
张逸基于这的战略构想,源自于辽东探子传回的情报,辽东大雪已至,黄台吉几乎动员了所有能战的八旗男丁,以其一贯的赌性和当前态势,他绝不甘心无功而返,回到辽东。
而榆关也养不起十多万人长期驻守,后勤线对鞑子而言太长了。
如果黄台吉不在雪下的更大之前,彻底寻求和大顺之间的决战,那么他只能把主力带回辽东了。
等黄台吉一走,这反而是大顺强攻榆关的最佳时刻。
现在就是比拼双方战略定力的时候了,就看大顺和鞑子谁更有战略定力,双方其实都没有多少粮食,而且都有后勤压力。
而鞑子因为气候的原因,可能求战心比大顺还要强烈,否则雪再下大些,他们回辽东的路就不好走了。
鞑子想要撤退,也要在十一月份之前撤退,毕竟谁也说不准这天气,甚至大雪下的可能更早,小冰河期诡异的气候,实在让人难以琢磨。
至于张逸本人,根据记忆中的历史和现在局势的判断就是,鞑子不会撤退,反而会直接入关求战。
因为鞑子每一次赌都赢麻了,他们已经收不了手了。
这种局势,他们反而可能会赌一波大的。
就在关内与大顺决战,一战定乾坤。
赢了入关的基础就定下来,至少能形成宋辽之势,甚至也可能如金灭北宋故事!
这场雪对于大顺来说是一场好雪,非常的好,直接影响了鞑子和大顺的战略态势。
张承道看完信,抬起头,仅仅思索了片刻,便猛地一握拳,做出了决断。
“来人!”他朝帐外喝道。
一名亲兵应声而入。
“立刻派快马斥候,以最快速度传令荀节度,就说是老子和大都督府的命令,让他火速撤回抚宁卫!不得有误!”
“遵命,大王!”亲兵领命,飞奔而出。
接着,他转头看向刚扒完最后一口饭的孙继才:“孙老六!吃饱了没?”
孙继才听见闯王叫自己小名,立刻一抹嘴,站得笔直,脸上露出憨直的笑容:“二哥!俺吃好了!肚皮滚圆!”
“吃好了就滚过来!”张承道朝他招招手,孙继才赶快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看着他。
“带你的人,立刻开拔,给老子守住这儿!”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洋河下游,后世留守营镇的位置。
“不去打榆关了?”孙继才愣了一下,有些迷惑。
“不去了!”张承道点点头,随后目光盯死在了他手指的位置,“就在这儿,以逸待劳,等着鞑子送上门来!”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孙继才:“你的任务就是给老子死死守住这里!若鞑子来攻,固守待援!就算打到最后一人,也不许后退半步!如果鞑子不来,你就跟着友军去救其他地方!”
“明白吗?”
孙继才看着闯王那凝重眼神,知道这是绝对是个艰巨的任务,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挺胸应道:“是!大王!俺就是死,也死在这里!”
陶青云也走了过来,他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饭菜走了过来:“大王,您先垫垫肚子,不然该凉了。”
“嗯。”张承道接过粗瓷大碗,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大口,随即眉头一皱,笑骂道:“他娘的!这饭哪个龟孙蒸的?还是夹生的!”
话虽如此,他却舍不得吐掉,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继续大口刨饭,吃相豪迈,与普通士卒无异。
“哈哈,火头营说了,锅太大,米太多,蒸汽一时半会儿透不匀,面上的难免有点夹生。”陶青云笑着解释,众人早已习惯闯王这直来直去的性子。
孙继才的注意力还在地图上,他挠了挠头,指着昌黎县方向问道:“大王,为啥让俺守这个小镇子,不去守昌黎县城?”
陶青云的脑子显然转得更快,他指着地图上碣石山与孤石峪之间的区域,眼中闪着光:“此地乃绝佳的藏兵之所!”
“控制住洋河一线,我军便可南北呼应,首尾相顾。”
“鞑子无论主攻抚宁还是南下攻打孙师帅,我军皆可依托此道迅速机动支援!主动权完全在我们这儿!”
张承道赞赏地看了陶青云一眼,转而笑骂孙继才:“你个榆木脑袋!这辈子能当个师长,真是祖坟冒青烟,烧高香了!”
孙继才只是憨厚地摸摸头,他自知不是帅才,能统领一师已是闯王念旧情照顾,只因他早年是追随张承道的泼皮兄弟。
冲锋陷阵他绝不怂,但是考虑这些,就不是他的长处了。
陶青云则不同,他颇有韬略,只因更精通骑兵战术,故现任骑兵旅长。
现在大顺军中,骑兵旅与步兵师其实是平级,并无高下之分,只是兵种和编制不同而已。
“陶旅帅看得准!”张承道点头,指着地图解释道,“都督府的意思正是如此!”
“鞑子惯用围点打援之术,咱们这次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咱们沿着洋河,只摆出少量兵力,勾引鞑子来围攻!主力则隐蔽于碣石山、孤石峪以南地域,给他来个中心开花!”
“若鞑子主力南下攻你。”他看向孙继才,“藏于南面的主力便与你里应外合,将其击溃于洋河畔!”
“若鞑子猛攻抚宁,那便固守抚宁,待援军抵达,内外夹击!”
这番话,充满了对大顺军野战能力以及军队协同的绝对自信。
陶青云凝神听着,频频点头,但是他还是提出了疑惑,指着马头崖与石景山说道:
“大王,此计虽妙,然若鞑子分兵,从此处绕过我军正面防线,直扑卢龙乃至迁安,如之奈何?”
“此地势开阔,难以完全封锁。”
张承道点点头,说着他把张逸的亲笔信递给陶青云:
“放心!都督府已令李魁的第十三师正星夜赶往卢龙,陈之邺的第三师也在向此地靠拢。”
“届时,以第十三师固守卢龙,第三师为机动!即便鞑子一部绕过,也无妨!”
“只要他们敢进来,咱们就敢把口子扎紧,来个关门打狗!”
张承道,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屑:“鞑子这次倾巢而出,不是纯骑兵,步骑混杂,辎重繁多,他们跑不快!”
“就算他们不顾卢龙、迁安的两个师,妄想直扑神京,蓟州有刘忠民节度的数万大军,顺天府还有两个整师和一个骠骑旅,严阵以待!他们只会越陷越深,咱们前后夹击反而可以彻底围死鞑子!”
陶青云快速浏览完信件,眼中疑虑尽消,反而闪过一丝兴奋:“如此说来,鞑子眼下的处境,未必比咱们好多少!这场雪,当真是天助大顺也!”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稳:“按此计划,咱们虽仍是兵行险招,然主动权已悄然转换。”
“我大顺王师绝非昔日大晟边军可比!”
大晟边军其实不乏骁勇之辈,只不过是体制腐败,将门私利重于国事,见友军被围,往往逡巡观望,保存实力,甚至闻警即溃,致使屡屡被鞑虏各个击破,丧师失地,所以皇帝周检不信任他们,也是有原因的。
“可是...”陶青云思维缜密,再次指向地图,“臣还有一虑,若鞑子仗着兵力优势,同时猛攻抚宁与南边的孙师帅部,使我军首尾难以兼顾,又如之奈何?”
张承道目光再次落回抚宁卫,脸上露出决绝之色:“那就先死守抚宁!抚宁夹在两山之间,城小却坚,易守难攻!”
他尽显草莽本色的重重一拍桌子:
“届时,藏在碣石山的主力,不必回援抚宁,而是全力南下,先击破围攻孙老六之敌!”
“咱们给他来个...他娘的三十六计里那招,对了,围魏救赵!”
张承道放下碗,将粘在嘴角的一粒米也用手指刮下来送进嘴里,神色变得沉重起来:“咱们原本的算盘,是拖到粮草充足,再来榆关,以大势逼迫那些墙头草投降。”
“唉!”他叹了口气:“可这人算不如天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