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大顺就该早点打过来,这样我也不用卖儿卖女了,都是这大晟朝廷害的!”
沿途维持秩序的顺天巡检司差役见状,也连忙高声喝止:“都起来!在大顺治下,今后不许随意跪拜!”
百姓们这才恍然醒悟,纷纷起身。
一个刚站起的老者讪讪地挠头:“习惯了,从前皇帝出殡,咱们都得跪着磕头。”
这话一说出来,就知道他肯定是神京城的本地人。
旁边一个穿着很薄一层衣衫,抱着手膀子的流民汉子则冷笑道:“还跪他作甚?这狗皇帝在时,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如今大顺的闯王待咱们如何,大伙心里还没数吗?”
“说得是!”另一个流民接话,“大顺的官爷见着咱们都是笑脸,有难处真给解决!哪像从前那些差役,整日里就知道索贿!”
又有一个流民,听见这话,眼神感伤起来,似乎有泪光闪过:“是呀,这闯王不仅给咱们一口饭吃,还给咱们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民,发蜂窝煤供暖,这要是在大晟敢都不敢想!”
这番对话引得众人纷纷点头。
为何百姓对大晟如此怨愤?
只能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大顺入主神京后,确确实实的在做人事呀!
老百姓们的日子,也确实好过多了。
回想大晟年间,多少人家断炊绝粮,多少人冻饿而死在街头?
天灾固然可畏,但更可怕的是人祸!
大晟官府腐败至极,各种横征暴敛。
那些下乡征收税的差役,哪个不是打着大晟朝廷的旗号?
在平头百姓,朴素的价值观看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自然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朝廷最大的官是谁?
那就你是皇帝呀!
皇帝不粘锅?
开什么玩笑?
从前他们敢怒不敢言,如今改天换地了,积压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人心都是肉长的,大顺入城后的所作所为,百姓都看在眼里。
他们会自己两相对比,老百姓们会根据对比之后的结果,作出判断。
知道自己今后应该拥护谁!又应该唾弃谁!
大晟在的时候,他们是被官府压迫的对象,在神京城内如同草芥一样,不被重视。
围城之前,就已经没有多少粮食和石炭供给了,而那些权贵和当官的,却能通过权利,轻易的这些物资。
更何谈,围城之后他们的境遇了,他们只能忍着饥饿,顶着越来越冷的天气,一天一天的熬。
好在大顺来了,大晟不把他们当人看,大顺却是把他们当人看!
不但给了他们一口吃的,天气冷起来了,还会给他们发蜂窝煤,供他们取暖。
不仅如此,大顺官府还严厉打击那些曾经欺压他们的地痞恶霸和勋贵纨绔。
从前如狼似虎的差役,如今待人客气,对平头老百姓也是笑脸相迎。
往日在街头耀武扬威的勋贵,如今也都销声匿迹。
一个卖货的老汉抹着眼泪道:“去年这时候我那儿子...就是在这条街上...被那狗娘养的忠顺王府一个家奴纵马撞死...要是大顺早来一年......”
话未说完,已是哽咽难言。
旁边的大婶连连点头:“如今顺天府的官差见了咱们都会打招呼,前日我家屋顶被雪压塌,宛平县的官差们还来帮着修葺...”她的脸上充满了感慨,“这要是放在从前,官府和官差那里会管这些闲事儿?!”
渐渐地,人群中响起了对大顺的称颂之声。
老百姓们用着最朴实的语言,表达着对大顺的拥戴,这声声发自肺腑的人言,比任何华丽辞藻的赞誉都更有分量。
大顺所作所为,带来的变化,老百姓都记在了心里。
同时真正在心中认同了大顺的统治,接纳了自己今后是大顺子民的身份。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而民心向背,终将决定一个国家的命运。
说白了,老百姓才是一个王朝千秋伟业的根本。
金字塔很高,可是最高的塔尖也离不开底层那些基石的支撑。
马车缓缓行驶在积雪的街道上,大晟淮阳公主周明华端坐车内,透过纱帘望着窗外景象。
周检的妃嫔与子嗣皆乘马车随行,此去皇陵路途遥远,若让这些妇孺徒步相随,效率极慢不说,只怕是还没有到达地方,她们就要顶不住。
灵柩也在出了午门之后,便装上了马车,由马车托运行径。
起初,周明华望见到道路两旁的百姓匍匐跪拜,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欣慰,或者说欢天喜地...
她天真地以为,这必是老百姓仍在感念,她们大晟周家的恩泽,更加确信张氏父子就是篡夺她们周家江山的逆贼。
转眼间,人群中爆发出的阵阵斥骂声,让她先是一愣...
随后她那种白皙娇俏的脸蛋,瞬间扭曲,那双明眸中寒光乍现,纤纤玉指死死攥住了孝服的衣摆。
“不可能......”她咬着唇喃喃自语。
在周明华看来,那些痛斥大晟和他皇兄的人,绝对是大顺刻意安排的!
而那些起身的百姓也必是受了胁迫,她们是真心给皇兄送别的!
毕竟刚才,百姓们跪得那般自然,而站起来却是在官差呼喝之后。
这分明是那对父子故意的,存心要羞辱她们周家!
羞辱她的大晟!
什么给她们体面,果然都是屁话!
她那双眼中,仇恨越发的坚定......
这位公主哪里知道,紫禁城之外世界,是个如何景象?
长久以来被圈禁在红墙黄瓦间的金枝玉叶,又如何能体会百姓在苛政下的苦难?
当然,也有人真心再给周检送行,给大晟送行。
比如刚从荣国府赶来的贾政,此刻正跟在灵柩后方,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这位腐朽的儒生,用这种方式与他的君父作最后的告别。
除了贾政,还有不少前朝遗老默默地随行送葬。
因为张逸的嘱托,王守义对此并未阻拦,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便由着他们尽这最后一份心意罢。
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撒下,落在了屋檐上,雪掩盖了屋檐,也掩去了历史的痕迹。
送灵的车队,出了德胜门,向着西边行驶,车轮不断地朝前滚动,在雪地上轧出的深深辙印,将灵柩与这段旧的历史一并送去埋葬...
第104章 与林妹妹打趣
张逸回到了慈庆宫,东线战事已经全面告捷,河南和山东两省的灾后重建也在稳步推进,他肩头的重担总算轻了很多很多。
大顺中枢各部已在北迁途中。
沧州的胡德庆安顿好后续事宜便会即刻进京,金陵的李邦国也奉召北上,此刻正在来京的路上。
待这些股肱之臣到了神京,他便能真正松一口气了。
柳儿依旧默默跟在张逸身后,步履间仍带着往日的谨慎。
这一个月她跟在这位世子身边,确实感觉到这位世子殿下是个很温柔随和的人。
可是,她灵魂深处那对于权利与地位的敬畏,如枷锁一般,让她始终无法轻松自在地面对张逸。
“你可想回家?”张逸的声音突然响起。
柳儿的身子微微一愣,脚步微微停顿。
张逸的声音很轻:“你应该知道,过几日要放一批内侍出宫,你若想家,可随这一批离去。”
稍作停顿,他又道:“你若愿留下的话,我可提拔你为尚宫,今后就留在我身边,管理慈庆宫内侍。”
柳儿垂首思忖良久,终是轻声道:“柳儿...想回家,还望殿下成全。”
这是她的真心话,比起待在这深宫之中,她更向往寻常百姓的生活。
柳儿是个不争的性子,从前那些日子,让她看透了宫中这些人,也厌烦透了这些规矩。
她其实看的明白,知道留在这位世子身边,成为他亲近的人,今后权势一定会很大,可是再大的权势,也免不了那些人情世故,还是会被那些明争暗斗给纠缠进去。
她不想活的那么累。
只要掺合进了那些腌臜事儿,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甚至还会牵连家人。
“好,那过几天你就随这批宫女出宫罢。”张逸没有挽留,尊重了她的选择。
他忽然转身,那双眼睛看向柳儿,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笑意:“出宫后好生过日子,今后的光景,肯定会比从前更好。”
柳儿郑重朝着张逸躬身行礼:“殿下的恩德,柳儿永世不忘。”
张逸看着柳儿,摇了摇头,“这不是恩德,而是你本该享有的权利。”
柳儿怔怔地凝视着他,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终于消散了。
这位世子殿下果然不是在骗人呢,他真的愿意履行之前与那位林姑娘谈论的那些大道理。
那些大道理,她虽然不完全理解,但是听他们交谈,也大致理解了意思。
许久,柳儿唇角绽开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她重重的点头:“柳儿明白了,但还是多谢殿下。”
随即,她仰头望向张逸,脸上笑容依旧,由衷的说了一句,“今后,殿下当了皇帝,老百姓一定会过的比大晟更好。”
这是柳儿第一次在张逸面前逾越规矩,放在之前,她是万不敢说的。
张逸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打趣道:“那你且等着吧!”
柳儿笑着应道:“嗯,我相信世子殿下!”
俩人笑着接着往前走,柳儿的步伐也轻快了许多,不在似刚才那样小心沉重。
还未走到林黛玉暂居的厢房,便听得里头传来阵阵清脆的笑语,几个姑娘家显然正说得热闹。
张逸与柳儿在门前驻足,柳儿会意地上前轻叩门扉。
“咚咚”两声过后,屋内的谈笑立马停歇。
紫鹃应声开门,见是柳儿,立刻笑脸相迎。
柳儿也回以一个格外舒展的微笑,随即退至张逸身侧。
“见过世子殿下。”紫鹃对着张逸欠身行礼。
然后,屋子里面听见动静的林黛玉和元春,也忙的走了出来,元春身边还带着抱琴。
那日之后,张逸便把抱琴也给安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