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片刻,方缓缓颔首:“嗯,敬儿回来了。”说着朝下首的座位示意,“坐吧。”
鸳鸯连忙奉上茶盏。
贾敬也不推辞,径直在紫檀木椅上落座。
贾珍则侍立在他身侧伺候,低眉顺眼,连大气也不敢出。
贾敬端起茶盏,却不饮用,只是摩挲着温热的瓷壁,沉声道:“老太太,侄儿今日回家,不为别事,正是为了咱们贾家的前程!”
他抬起眼帘,深吸一口气:“如今改朝换代,天翻地覆,咱们贾族也要早日作出改变。”
“侄儿听闻留在金陵的贾代仁,贾五爷那一支,已然投效新朝。”
“他那孙儿贾珏此刻正在大顺军中效力,当了那什么连长。”
“咱们这神京的主宗,此刻更该早做打算了!”
话到此处,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茶盏与托盘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其实这个老家伙,哪怕是大顺攻破了神京,他一开始也没想着回家,打算继续在那玄真观里炼丹修仙,不管那些俗世。
至于为何会跑回来?
自然是在那玄真观里待不下去了呗!
只能跑回宁国府了。
大顺入主神京后,不仅对勋贵官员严加整肃,对那些寺庙宫观更是重拳出击。
别以为这些地方是什么佛门清净地、道门修真所,恰恰相反,这俩地方最是藏污纳垢的腌臜之处。
自前元以来,佛教再度兴盛,在民间的影响力与日俱增。
即便大晟初年,太祖周旻以强权打压过佛教,仍旧是挡不住其影响力持续的扩大。
大晟律中明文禁止僧人娶妻、经商,也对寺产规模、田亩数量严加限制。
然而到了王朝中后期,中央对地方控制力日渐松弛,佛教不仅恢复元气,寺院经济更以惊人速度发展。
那些寺庙通过香火收入、信徒布施积累资本,向农民、小商人提供抵押贷款,收取利息。
这利息通常很高,说白了就是高利贷。
百姓若还不上,便要拿田产、房屋,甚至儿女抵债。
更借免税之便,广纳百姓投献土地。
这些都还算手段仁慈,最可恶是一些寺庙与直接与地方官吏勾结,强占民田,逼得百姓流离失所。
大晟江南等地甚至出现“寺田跨县连府”的现象,如常州天宁寺、杭州灵隐寺均拥有万亩以上田地,俨然成了一方豪强。
那些所谓的:“僧祇户”,实则就是寺庙的佃农,终日劳作却食不果腹。
宗教作为土地兼并的急先锋之一,严重的加剧农民失地问题,更是让大量税基流失。
大晟朝廷,自然也发现了这些问题。
因此,张泰岳改革时曾清丈田亩,并且限制寺田规模,但终究没能成功。
而清丈田亩,这件事确实太过得罪人,也难怪他死后,家人会落得那般下场。
这种触及庞大乡绅利益集团的改革,没有绝对武力和权利,是万万不能做的。
否则,反扑会让改革者万劫不复,死了也不安宁那种。
这些寺庙也搞人口、皮肉这等买卖。
比如将良家女子诱入尼姑庵,行那见不得人的勾当。
就是你们想的那种污秽勾当,提供那种特殊风情的服务。
这些寺庙,说白了就是有田、有钱、控制了大量人口的“国中之国”。
这种“国中之国”大顺怎么可能不解决?
这不,这几日已经把神京城的寺庙和宫观彻底给整顿好了。
寺观田产尽数充公,只按度牒在册僧道之数,留下些许口粮田。
其余僧众道士,皆令还俗归乡。
不愿意?
还要留在寺庙或者宫观里?
这是好事儿,陕西边镇正缺人了,下一次清查度牒,这些“非法出家”的僧道,全都流放到陕西,去屯田实边。
收容这些没有度牒僧道的寺庙和宫观,一样没有好下场!
神京这些寺庙宫观的产业,也全部充公了,因为按照大晟律,他们也是违法经商!
违法所得没收了,完全合情合理。
大顺又抄了三百万两银子,虽远不及抄江南那些多寺庙宫观所获的多,但是对于大顺如今的财政来说,也是非常大的进项了。
这些和尚之前放的高利贷,百姓也自然一样不需要还了。
也有几处“藏污纳垢之所”,竟查出暗室淫窟,解救出无数被囚妇女。
大顺自江南北伐,一路涤荡污浊。
每每见得金身罗汉,尽作铜臭模样。
清修道人,俱成利欲熏心之徒。
这佛门道门,早被那黄白之物浸透了根骨,哪还有半分清净可言?
至于贾敬,倒不是因着没有度牒才被迫离开玄真观。
以他这般勋贵出身,想要弄张度牒肯定不是什么难事儿,就是买也能轻松买好些度牒。
实在是玄真观经大顺一番整顿以及查抄,就只剩下几个老道士了,哪里还能容他继续“清修问道”?
只得灰溜溜回到宁国府,然后发现宁国府也是日薄西山之景象,一幅药丸的样子。
这位素来不问世事的敬老爷,也不得不打起精神,为家族前程筹谋。
修仙也是要花钱的,没钱修什么仙?
那万寿帝君,可以容忍严阁老揽权,容忍小阁老猖狂,但是终究是忍不了,严家拿了他的钱!
因为道君他老人家,修仙确实花钱。
为修仙花的钱,加起来可不是什么小数目了。
在家里与儿子贾珍,简单了解当下神京和两府情况后,就急急忙忙带着儿子来寻贾母商议了。
贾母凝神看着着侄儿,见他神色肃然,不似往日那般浑噩,心中稍慰。
这个侄儿并非庸才,怎么也是正经进士。
如今既肯出面,或许这能带着贾家扭转颓势?!
“敬儿。”贾母温声开口,认真道:“你如今是两府里年纪最长、辈分最高的爷们了。”
“既肯回来主持大局,有什么见解只管说来,两府本就连着根的亲骨肉,都是一家人!”
“西府这边自当与东府齐心协力,为了家族前程计。”
“更何况,宁国本就为长,如今你回来主持大局,我们荣国的老少爷们也自然该以你为首才是。”
贾母这番话说的认真,也非常的诚恳,实际上也是对自己两个儿子有清晰的认知,西府这边爷们老的都没能为,小的又还太小了。
这些日子,她也看明白了,如今这个世道,可容不得贾家这些爷们和以前一样,享受荣华富贵,继续做那高粱纨绔了。
是得有个能顶事儿的爷们,出来扛着贾家继续朝前走了。
贾敬闻言,先冷冷瞥了贾珍一眼:“珍哥儿,你且去外面候着。”
待贾珍唯唯诺诺退下,他又将目光投向侍立在贾母身旁的鸳鸯。
虽然没有开口,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与贾母单独叙话。
贾母会意,朝鸳鸯微微颔首:“你去厨房看看今儿的点心可备好了,顺带嘱咐他们多备几样敬老爷爱吃的。”
“是,老太太。”鸳鸯懂事的点头退下,临走时还不忘将门帘轻轻掩好。
荣庆堂就只剩下贾母这婶娘与贾敬这侄儿。
袅袅香烟从博山炉中升起,盘旋萦绕在荣庆堂。
贾敬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沉吟道:“老太太,侄儿今日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他目光凝视着贾母:“如今咱们东西两府,是该寻条出路了,侄儿听闻,您有意将迎春、探春两个丫头送进宫去?”
贾母微微一愣,随即也想明白过来,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宝钗和湘云这两档子事儿,明眼人谁看不出迎春、探春近日的变化所为何故?
“确有此事。”贾母直白承认,随后说道:“权当是......让她们去试上一试。”
贾敬也跟着点头,语气平淡说道:“既如此,把惜春那丫头也一并送去吧,她虽养在您跟前,终究是我的骨血,也该为家族尽一份心力。”
贾母闻言,终是轻叹道:“她既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这当老子的也已决断,她自当是随你的意思。”
贾敬非常满意,接着又道:“多谢老太太成全,可这些年来我与那丫头疏于亲近,还望您费心开导。”
说完,四目相对。
贾敬的意思贾母自然能够明白,把惜春也送入宫中,是他们东府也想试试能否有机缘。
说好听点,要是几姊妹都选上了,那在宫中也能相互扶持。
贾母长叹一声,她明白这个恶人自己当定了。
因为这侄儿贾敬那眼神中分明在说:你若不应下此事,后续的谋划便免谈了。
没办法,贾敬是现在两府最有能为的爷们了,不指望他还能指望着谁?
她无奈道:“我自会与她分说。”
贾敬当即躬身施礼:“侄儿在此拜谢。说来几个丫头若能一同入选,在宫中相互扶持,彼此也有个依靠,总好过孤身一人在那深宫中挣扎苦熬。”
他整了整衣襟,神色转为肃穆:“既然此事已定,咱们便该商议咱们家的存亡大计了。”
他似乎在回忆当年的景象,眼神恍惚,缓缓道:“当年侄儿卷入国本之争,为免牵连家族,不得已避入玄真观修道。”
“如今想来,终究是年少气盛,险些酿成大祸。”
“好在,已然改朝换代,前尘尽销。”他收回神来,语气坚定,“侄儿此时站出来为家族谋划,也是分内之事。”
贾敬略作停顿,语气也愈发沉重:“说句不中听的,咱们东西两府如今......实在是找不出几个堪用之人。”
“年轻一辈尽是些纨绔子弟,文不成武不就,实在难当大任。”
他轻抚自己那已经灰白的山羊胡,叹道:“我年事已高,六十寿辰都已过了,自然不可能在新朝出仕为官。”
贾敬语气也有些遗憾,但是论述的也是事实。
他都六十岁的老头,难道还去衙门当吏员,熬资历吗?
熬到死能不能当个知县?
再说贾敬这些年在玄真观修道,看似不问俗事,可两府中的风言风语,他多少也有所耳闻。
否则,也不会在他六十大寿那日,让宁国府刻印那《阴骘文》散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