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野脸色一变,立马打断。
“你闭嘴!”
“把稿子拿过来!”
薛文定闻言大喜,也不管刚才的威胁了,连忙将稿子递了过去。
“老师请过目。”
赵野接过稿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才重新躺回椅子上,展开文稿看了起来。
正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赵野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薛文定站在一旁,双手垂立,紧张地扣着手指头,像是等待判决的囚徒。
一刻钟后。
赵野合上稿子,将其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
“不错。”
赵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确实够务实。”
“你文章里说,要先清查人数,整合存粮资源,然后再按需进行工作分配,这细节写得都不错。”
“尤其是这个以工代赈的法子,虽然不算新鲜,但你细化到了具体的工种和粮饷折算。”
赵野指了指稿子。
“如此一来,若赈灾不说能救助所有百姓吧,但最起码能救大部分。”
“这个‘务实’两字,你倒是记在心里了。”
薛文定听到夸奖,脸上笑开了花,刚想谦虚两句。
赵野话锋一转。
“但是。”
“你忽略了一点。”
薛文定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躬身询问。
“老师,您说。”
“学生记着。”
赵野坐正身子,拿起茶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你这策论里,事无巨细,皆有章法。”
“但其中最大的问题在于,这些事,你都要亲力亲为。”
赵野翻开稿子,指着其中几段。
“储粮亲自查,赈灾也盯着,找富户协商调粮也亲自去,连施粥的棚子都要自己去监工。”
赵野抬起头,看着薛文定,像是在看个傻子。
“你考虑过你是个人么?”
“你手下没人了么?”
“你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会分身术?”
薛文定一愣,挠了挠头,一脸的不解。
“不是啊,老师。”
“您之前出的题,那必然是下面有人手脚不干净才会导致灾情扩大。”
“学生算过,若是交给下面的人,难免会被层层盘剥。”
“若是亲力亲为,虽然累些,但做得过来。”
“这样也省得被人钻空子或阳奉阴违,粮食能实打实地到百姓嘴里。”
赵野无语了。
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扔,揉了揉太阳穴。
他真觉得薛文定有些太蠢了。
题目出到那,他就想到那,一点都不带拐弯的。
这就是典型的技术型官僚思维,只知道干活,不知道管人。
赵野耐下心,招了招手。
“坐下。”
薛文定搬了个锦墩,乖乖坐在赵野面前。
赵野身子前倾,盯着他的眼睛。
“当官,不单要务实,还要会用人。”
“你就不会培养下心腹么?”
“一个好汉三个帮,你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只要你有两三个心腹,控制住大方向,哪怕下面有其他一些蠹虫,那也翻不起风浪来。”
赵野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收拢。
“把一些具体的事交给心腹去办,让他们去盯着,去跑腿。”
“你自己统领大局,把控关键节点,才是最靠谱的。”
“而不是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你当你是诸葛亮啊?”
“你也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累死在任上,除了换几滴眼泪,有个屁用?”
薛文定闻言,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也挺好,千古留名了。”
赵野听到这嘀咕声,气不打一处来。
他抄起手边的茶壶,作势就想扔过去。
薛文定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缩,双手抱头,赶忙认错。
“老师!我错了!”
“我就是随口一说!”
赵野放下茶壶,哼了一声。
“千古留名?”
“诸葛亮那是没办法,蜀汉没人了。”
“大宋这么多人,缺你一个干活的?”
薛文定放下手,有些犹豫地问道。
“老师,道理我都懂。”
“只是,培养心腹,这不是在结党么?”
“要是……”
“要你个头!”
赵野直接打断,一脸的嫌弃。
“你也配结党?”
“就你这蠢笨的模样,也想结党?”
赵野坐直身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结党,你得看看王安石,看看富弼、司马光他们。”
“他们是为了共同的政治理念,为了推行新法或者守旧法,聚集在一起,那才叫结党。”
“你培养几个心腹,那是为了把事办好,为了不被下面的人蒙蔽。”
“只要不谋私利,不贪赃枉法,能叫结党?”
赵野啐了一口。
“我呸。”
“按你的话说,子厚跟子瞻都是我的党羽?”
“我们也在结党?”
舒音在一旁听到赵野说的话后,脸色微变。
她连忙停下抚琴的手,轻声提醒道。
“郎君,言重了。”
“这要是传出去,被有心人听了去,怕是又要生出波澜。”
“您现在可还在闭门思过呢。”
赵野摆了摆手,一脸的无所谓。
“别怕,都是自己人。”
说着,他就对着门口的凌峰扬了扬下巴。
“你说对吧,凌峰?”
凌峰闻言,身子一僵。
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黑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红。
他轻咳一声,把头扭得更偏了些,声音闷闷的。
“赵侍御说得对。”
赵野没理会他的尴尬,转过头,继续跟薛文定说道。
“当然,我也不是说那些相公们都是坏人。”
“有些时候,坏与不坏也由不得他们。”
“政治,只有立场,没有对错。”
赵野目光深邃,看着正厅外飘落的雪花。
“就像前几天,他们救我,也是有各自的想法,有各自的利益。”
“而你以后若真高中当官了,只要记住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