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轮碾着官道上的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野坐在晃动的车厢里,铺开信纸。
案几有些不稳,他不得不压住手腕,悬臂而书。
墨汁在砚台里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荡。
赵野提笔,蘸墨,落笔如飞。
一共两封信。
写完最后一字,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叠,塞入火漆封好的竹筒中。
他掀开车帘。
寒风立刻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割在脸上生疼。
一名亲卫骑马靠了过来。
“大帅。”
赵野将两枚竹筒递过去。
“急递。”
“发往汴京。”
“一封送呈王安石相公私邸,一封送呈政事堂。”
亲卫接过竹筒,塞进怀里最贴身的皮囊中,一抱拳。
“喏!”
马鞭甩出一声脆响。
“驾!”
那亲卫调转马头,脱离了大队人马,向着西南疾驰而去。
马蹄卷起一路烟尘,很快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尽头。
赵野放下车帘,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
……
两日后。
汴京,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这座繁华的都城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王安石府邸。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王安石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手里捧着一卷《周礼》,正对着窗外的雪景出神。
这些日子,前线的捷报像雪片一样飞来。
幽州复了。
寰州复了。
朔州复了。
就在前几日,连那是辽东四州也拿下来了。
这让他这个当朝宰相,既兴奋,又有些恍惚。
百年的夙愿,就这么成了?
“相公!相公!”
管家那略显慌乱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王安石皱了皱眉,放下书卷。
“何事惊慌?”
管家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冷风和几片雪花。
他手里捧着一个沾满泥浆和冰渣的竹筒。
“急递!”
“是赵经略给相公的亲笔信。”
王安石一听“赵经略”三个字,猛地站起身。
他几步走到管家面前,一把抓过竹筒。
检查火漆,完好无损。
他挑开封口,倒出里面的信纸。
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王安石走到窗边,借着雪光,开始阅读。
“介甫相公钧鉴:”
“野顿首再拜。”
“御驾已决意东巡泰山,行封禅之礼。此事关乎国运,非为虚文……”
王安石的目光在信纸上快速扫过。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信纸。
“燕云初复,北疆暂安,然庙堂之争未息,新法推行犹滞。”
“当此际,陛下携赫赫战功,登岱宗而告天,正可聚天下之心、立至尊之威。”
“若成礼,则旧党噤声,变法之势如江河奔涌,不可逆也。”
读到此处,王安石猛地一拍大腿。
“好!”
“好一个赵伯虎!”
“这一招,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继续往下看。
“然野尝与陛下言:封禅之要,在实质而非仪仗……”
“故请相公速领政事堂诸公,轻车简从,火速赴泰山。”
“沿途州县,不得扰民;典礼仪制,务求简约。”
“但以赤诚告天,何需千乘万骑?”
看到这里,王安石愣了一下。
轻车简从?
不回京?
直接去泰山?
这……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历朝历代,哪有皇帝封禅是这么干的?
那是国之大典啊!
不需要提前一年准备?
不需要修路?
不需要制乐?
不需要百官演礼?
就这么……直接去了?
王安石拿着信,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的眉头紧锁,又很快舒展。
他走到炭盆边,将手里的信纸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段。
“时机急迫,军旅在途,若俟回京再议,必贻误良机。”
“望相公以新政为念,力促其成。”
“陛下威望既立,则相公日后推行新法,可事半功倍。”
“此野所以冒昧驰书,肺腑相告也。”
王安石停下脚步。
他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
赵野说得对。
太对了。
若是等官家回京,再按部就班地筹备封禅。
那些保守派,一定会跳出来阻挠。
他们会说劳民伤财。
他们会说不合祖制。
他们会说时机未到。
哪怕最后能成,那也是几年后的事了。
那时候,这股收复燕云的锐气,早就散了。
只有现在。
趁热打铁。
趁着官家还在外面,趁着大军还在手里,趁着这股子胜利的狂热劲儿还没过。
把这生米,给煮成熟饭!
只要封禅一成。
官家就是千古一帝。
那他王安石主持的新法,就是千古一帝钦定的国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