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后退三步。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苍天,推金山,倒玉柱。
“跪——”
王安石高喊。
“哗啦——”
身后。
王安石率领众臣,赵野率领众将。
以及山顶所有的军士。
齐刷刷跪倒一片。
甲胄碰撞地面的声音,如同山石崩塌,发出一声闷响。
赵顼行三跪九叩大礼。
额头触碰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有“万岁”的喧哗。
只有深深的寂静。
只有风声。
以及每个人心中奔涌的热流。
这一刻,功业的辉煌、牺牲的惨烈、未来的期许,都凝聚在这简约到极致的仪式之中。
这才是大宋。
礼成。
赵顼缓缓起身。
就在他站直身子,准备转身下令返程之际。
异变突生。
原本阴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空,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样。
厚厚的铅灰色云层向四周退散。
一缕金光,从那缝隙中迸射而出。
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金黄色的阳光如同利剑般直射而下,穿透了漫天的风雪,恰好笼罩住整个玉皇顶!
积雪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刚才还阴霾笼罩的山顶,瞬间变得澄澈通明,宛如仙境。
而山下的世界,依旧是一片阴沉。
唯独这玉皇顶,沐浴在金光之中。
“祥瑞!”
“此乃祥瑞啊!”
王安石激动得浑身颤抖,声音都变了调,率先高呼起来。
“天佑大宋!天佑官家!”
所有的官员都惊呆了。
这太巧了。
巧得让人不敢相信。
但这光,这暖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万岁!万岁!万岁!”
不知是哪个士兵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爆发出来。
“大宋万岁!官家万岁!”
就连最不信鬼神的那些老兵油子,此刻也感到一股莫名的震撼与激动,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老天爷,是真给面子啊!
赵野站在一旁,抬头望着那转瞬即逝却又恰到好处的阳光,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凌峰。
凌峰目不斜视,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只是那握剑的手,微微松了松。
赵野心里清楚,这是巧合。
这泰山顶上的云雾,本就变幻莫测,风大云散,日出云开,乃是常有的事。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就是天意。
这就是最大的政治资本。
赵顼站在光柱之中。
他微微仰着头,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的温度。
那一刻,他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压力,所有的质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力量,充盈全身。
他睁开眼。
那一双眸子,比阳光还要亮。
他转身,目光扫过赵野、王安石,扫过那一双双狂热的眼睛。
他张开双臂,朗声道:
“天意已彰,人心已奋!”
“自今日始,我大宋当如日方升!”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绝。
“传朕旨意!”
赵顼大手一挥,指向南方,指向汴京的方向。
“即刻班师回京!”
“励精图治,朕与诸君,共勉之!”
“遵旨!”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九霄。
阳光很快再次被云层吞没,风雪又起。
但每个人心中,都已点燃了一把火。
这支轻简的队伍,带着告天成功的信念与光辉,踏上了返回汴京的归途。
而这一场泰山封禅,“以简代奢,以实胜文”的故事,也必将随着他们的脚步,传遍天下。
成为一个崭新的传奇开端。
……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好走了许多。
众人的脚步轻快,连王安石那把老骨头,此刻也像是注入了活力,走得飞快。
赵顼依旧没坐步辇,坚持走下山。
直到山脚下,上了御辇,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瘫了一样,靠在软塌上。
“伯虎,上来。”
赵顼招了招手。
赵野也不推辞,上了御辇。
其他众臣看到后,不由得动容。
但却也没人敢说什么,赵野的功劳太大了。
大到所有人都不敢有意见。
当然,这也就是赵野是科举正途出身的进士。
要是搁武将,绝对有人敢拦住车驾,让赵野下车。
车厢内温暖如春。
赵顼指了指自己的腿,苦笑道:“这一趟,朕这腿怕是要废了,现在还在抖。”
赵野笑了笑,从一旁的暗格里取出一瓶药酒。
“官家这是乍一劳累,肌肉酸痛是难免的。臣这里有军中特制的药酒,揉一揉就好。”
赵顼摆摆手:“不急。”
他看着赵野,眼神亮晶晶的。
“伯虎,你说,刚才那光,真是天意?”
赵野一边倒药酒,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官家说是,那就是。”
“你啊,总是这么滑头。”
赵顼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不管是不是天意,这事儿传出去,朕这变法的底气,算是足了。”
“回去之后,朕要大刀阔斧地干了。”
“那些个阻碍新法的条条框框,朕要一个个给它拆了!”
赵野将药酒递过去。
“官家有此决心,是大宋之福。”
“不过,臣还是那句话。”
“治大国如烹小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