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温暖如春,炭火烧得正旺。
赵顼见两人到了,也没多说废话,直接让张茂则给两人赐座。
“事情都知道了。”
赵顼开门见山,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想好如何应对了么?”
王安石的眉头紧紧锁着,脸上带着几分头疼的神色。
今天晚上,曾布和韩绛两人来找过他。
这两人虽然名义上属于新党,但在对待武人的问题上,他们的屁股,却跟旧党坐到了一块儿。
他们言辞激烈,说什么也不同意在崇政殿为武人授赏。
在他们看来,崇政殿是文治的象征,是读书人的圣地,岂能让那些舞刀弄枪的粗鄙武夫沾染?
这不仅仅是旧党的想法,也是朝中绝大部分文官的想法。
不能让武人骑到文人头上,这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说实话,王安石自己心里,也隐隐有些认同这个观点。
他沉吟了许久,抬头看向赵顼,试探性地问道:“官家,不然的话……换个地方封赏?”
“比如讲武殿,或是干脆在宫外设坛,也显得隆重。”
话音刚落。
“介甫公。”
一旁沉默不语的赵野,忽然开口。
“立场要坚定。”
王安石闻言一滞,转头看向赵野。
只见赵野正看着他,眼神锐利。
“我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要让武人骑到文人头上。”
赵野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而是要消除对武人的歧视。”
“是要让天下人知道,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文武并重,方为强国之道。”
“今日退一步,换个地方封赏,看似是解决了眼前的麻烦。”
“但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
“他们会说,看,打了胜仗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被文官们压得抬不起头?”
“这会让前线的将士寒心,会让那些有志于投身军旅的年轻人望而却步!”
赵野站起身,对着赵顼拱了拱手。
“官家,强宋策,您给介甫公看过了么?”
赵顼摇了摇头。
“这不是刚回来,还没来得及。”
赵野点了点头。
“那劳烦官家,现在就给介甫公看一下。”
“让他看看,我们到底想建立一个怎样的大宋。”
赵顼没有犹豫,对着一旁的张茂则说道:“去,把朕书房案上的那份策论拿过来,给介甫看看。”
张茂则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他便捧着一份厚厚的卷宗走了回来,恭敬地递给了王安石。
赵野上前一步,指了指卷宗。
“介甫公,劳烦您,看一下‘强军论’那一段。”
王安石依言,翻开卷宗,很快便找到了中间那篇洋洋洒洒,足有数千言的《强军论》。
他将卷宗摊在膝上,借着烛光,仔细阅读起来。
“臣闻:兵者,国之魂魄,民之藩篱。无魂之兵,虽百万犹可溃;有魂之师,虽千百亦能固。”
“今观禁军、厢军之弊,非尽在器甲不精、粮饷不充,而在兵不知为何而战,将不知为谁守土。营伍之间,但闻粮饷升斗之议,鲜闻家国忠义之教。”
“此非兵之过,乃教化不施、荣辱不立之过也。”
王安石读到此处,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赵野的这番话,可谓是一针见血,直指当下大宋军制的要害。
他继续往下看。
“故强军之首,在铸其魂。魂之所系,一在朝廷,二在百姓。当使士卒明晓:手中戈矛,非为将帅私斗,乃为护卫社稷;身上衣甲,非为欺压良善,乃为守土安民。”
“宜于各军设教化郎,每旬宣讲忠义故事、家国大义,使‘民为兵之本,兵为民之盾’之念深入人心。”
“凯旋之日,当使父老迎于道,功榜张于市,阵亡者祠祀州郡,立功者门楣旌表——如此,则士卒知荣辱、惜名节,临阵自有效死之心。”
“强军之次,在启其智。古之良将,孙吴,皆通经史、明韬略。”
“今之武卒,多目不识丁,易为浮言所惑,亦难通晓阵图符令。臣请于各军设识字堂,每三日一课,由文书官教习常用文字、简单算数,优异者荐入讲武堂深造。”
“他日军官拔擢,必先试策论、通文墨;凡都头以上,须明《武经总要》、知山川形势。”
“使将佐不复是‘马上悍夫’,而是‘胸有韬略、心怀忠义’的国之栋梁。”
读到这里,王安石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军中设识字堂,军官拔擢要考策论?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他不得不承认,赵野说的极有道理。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看下去。
“强军之基,在立其制。拟仿国子监设‘大宋军事学堂’,分步、骑、水、械诸科,选良家子与有功士卒入学。”
“教材由枢密院与兵部共纂,统一战法、阵型、号令。学堂三年一期,卒业者授‘正统军官’衔,分发诸军任队将、部将。”
“此后凡升指挥使以上,须有学堂历;诸路将领,每三年依制轮调。”
“因所学同源、训令一致,纵使主将更易,号令传达亦如臂使指,无‘兵不识将、将不知兵’之虞。”
“强军之要,在固其本。兵源当渐行‘选募并举’:募兵重其志,选兵考其能。”
“边地可试行‘民户授田戍边法’,农时耕垦,冬时操练,有功者免赋、授勋。”
“如此,则兵源不绝于乡野,国防不竭于府库。”
看到这里,王安石的眼睛瞪得老大。
之前说要格物兴国,要建立格物学院,现在又要搞军事学堂?
这赵野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惊世骇俗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赵野,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伯虎……”
赵野看着他那副震惊的模样,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不等王安石问完,便直接开口说道。
“介甫公,不管是格物,还是兵学,说到底都是为了国家,都是以儒家‘忠君爱国’为根基去设立的。”
“不存在谁取代谁,而是融合。”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赵野的声音铿锵有力。
“将格物之法,用于强兵;用兵学之理,来卫国道。”
“兵家不是儒家的敌人,格物也不是。”
“它们都是工具,是手段。”
“我们的目的,是让大宋强盛,让百姓安居。”
“而不是非要分出个三六九等,争个你高我低。”
“这,才是真正的儒家思想,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真谛!”
王安石听着这番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是啊。
自己变法,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富国强兵吗?
既然如此,又何必拘泥于文武之别,儒法之争?
只要能让大宋变强,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用什么方法,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自己,着相了。
是自己,把变法想得太窄了。
王安石的眼中,慢慢亮起了一道光。
他缓缓地站起身,将手中的《强宋策》郑重地放在案几上。
然后,他对着赵顼,深深一揖。
“官家。”
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和迷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破旧革新,在此一举!”
“明日,臣将亲自去会会他们,跟他们辩个明白!”
赵顼看着王安石那焕然一新的精神面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
“介甫,朕没看错你!”
王安石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赵野却抢先开了口。
他对着赵顼一拱手,脸上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官家,这种得罪人的事,还是换我来吧。”
赵野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