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野摆了摆手,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往里走。
“人都在里面?”
“回殿下,都在。”
大理寺卿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回话。
“这帮犯官,平日里娇生惯养,这一晚上可是闹腾得厉害,又是要水又是要被子的……”
“不用管他们。”
赵野脚步不停,穿过阴暗潮湿的过道。
两边的牢房里,关满了昨日还不可一世的朝廷大员。
有人垂头丧气,有人还在低声咒骂,有人则抓着栏杆大喊冤枉。
赵野目不斜视,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
其实对于其他人,他根本就懒得理。
他来这趟,主要就是为了救苏颂。
其他人写不写悔过书,那是死是活,跟他关系不大。
但戏得做全套。
“给本王找一间干净点的茶室。”
赵野停下脚步,吩咐道。
“把苏颂带过来。”
“单独带。”
“喏。”大理寺卿连忙领命而去。
……
大理寺后院,一间原本用来审讯犯人、偶尔也供官员歇脚的茶室。
屋里生了个小火炉,驱散了些许寒意。
赵野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轻轻吹着浮叶。
门被推开。
两名差役带着苏颂走了进来。
苏颂没戴枷锁,但样子颇为狼狈。
头发有些散乱,胡须上也沾了些灰尘。
但他腰板挺得还算直。
见到坐在上面的赵野,苏颂愣了一下。
眼神有些复杂。
一年前,赵野还是一个刚进御史台的愣头青侍御史。
那时候苏颂还曾与赵野有过合作,还出言帮过他。
但如今,物是人非。
赵野已是贵为燕王,位极人臣。
而自己,却成了阶下囚。
“都下去吧。”
赵野挥退了左右。
屋里只剩下两人。
赵野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公,坐。”
苏颂没有动,只是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沙哑。
“罪臣不敢。”
“这里没有外人,坐吧。”
赵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苏公,您这是何苦呢?”
“都五十好几的人了,安心在家里研究你的学问不好吗?”
“非要跟着那帮人凑什么热闹?”
苏颂听到这话,苦笑一声,终究还是坐了下来。
他看着赵野,眼中闪过一丝沧桑。
“燕王殿下,非臣想要凑这份热闹。”
“实在是迫不得已。”
苏颂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苦涩。
“我虽无意朝堂争斗,平日里也只喜欢摆弄些瓶瓶罐罐。”
“但文彦博不管如何,都乃是三朝老臣,是士林领袖。”
“官家不经三省,直接让皇城司将其锁拿至大理寺,这不合规矩,也有辱斯文。”
“同僚们邀我联名上书,我若是不签,岂不是自绝于士林?”
“而且……”
苏颂叹道:“我以为大家只是去求个情,让官家按律法办事,没想到最后会闹成罢宴逼宫。”
“那时候,已经是骑虎难下,身不由己了。”
这就是大宋官场的生态。
抱团。
你不抱团,你就没法混。
赵野听完,冷笑一声。
“苏公,你糊涂啊。”
“你只知道文彦博是三朝老臣,要给他面子。”
“但你知不知道,他为何被抓?”
苏颂一愣,“不是因为他在宫门外言语冲撞了殿下吗?”
“言语冲撞?”
赵野站起身,走到苏颂面前。
“若是仅仅骂我两句,我赵野还没那么小气,官家更不会如此大动干戈。”
“他文彦博年纪大,倚老卖老,骂我几句奸佞,我受着便是。”
“但若是他口不择言,藐视官家,诅咒皇亲呢?”
苏颂闻言,心中一惊,猛地抬起头。
“诅咒皇亲?”
赵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如今官家认舒音为义妹,封武清公主,赐婚与我。”
“我便是官家的妹夫,是皇亲。”
“他文彦博在宫门外,指着我的鼻子,诅咒我不得好死,家破人亡。”
“这往小了说,他是对我个人有私怨。”
“但往大了说,他是连带着官家一起诅咒!”
“舒音是官家的义妹,我是官家的妹夫。”
“我家破人亡?那是让谁亡?让公主亡吗?”
赵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狭小的茶室里回荡。
“官家砍了他都合情合理!夷族都不为过!”
“如今只是将他下狱问罪,削职为民,已经是官家念在他是三朝老臣的份上,法外开恩了!”
“他们这帮人,就是平时欺负官家欺负惯了,觉得官家仁慈,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苏公,你是个明白人。”
“你也是饱读圣贤书。”
“你觉得,这种诅咒君上亲眷、目无君父的行为,是你该去维护的‘斯文’吗?”
“你怎可也跟着他们一起胡闹呢?”
轰!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在苏颂的脑子里炸响。
苏颂闻言脸色大变,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
东华门外的事情。
他只是听说了文彦博骂赵野。
但他完全不知道,文彦博竟然说出了“不得好死,家破人亡”这种恶毒的诅咒。
这性质完全变了。
这是大不敬!
“文彦博……真做了这样的事?”
苏颂的声音有些颤抖,看着赵野,似乎还想确认。
赵野无奈地摊了摊手。
“不然呢?”
“如果他真的只是针对我个人骂了两句,或者是政见不合。”
“官家何须如此震怒?何须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直接动用皇城司?”
“苏公,你在朝多年,应该了解官家的脾气。”
“官家虽然年轻,虽然急躁,但绝非不讲道理的昏君。”
苏颂沉默了。
他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