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奸佞,蛊惑君心,如今又想用这等卑劣手段,来折辱我等士大夫的风骨!”
“我告诉你,我等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写一个字!”
“对!士可杀,不可辱!”
“赵野,你有本事就杀了我们!”
一时间,群情激奋,怒骂声此起彼伏。
赵野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他们骂的不是自己。
他没有去跟那些情绪激动的人争辩,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沉默的人。
那些人,大多是些品级不高,或是家世不显的官员。
他们没有韩琦那样的资历,也没有文彦博那样的影响力,更没有司马光那样的名望。
他们只是想安安稳稳地当个官,光耀门楣。
昨天之所以跟着闹,不过是觉得法不责众,随大流罢了。
此刻,他们低着头,不敢与赵野对视,眼神闪烁,显然是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赵野走到一间关押着几名六部主事的牢房前。
为首的一人,姓李,是工部的一名主事,平日里最是胆小怕事。
赵野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他听清。
“李主事。”
那李主事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燕……燕王殿下……”
“听说,你家中有位老母,年逾七十了?”赵野问。
李主事一愣,点了点头。
“是……是。”
“你儿子似乎如今在太学读书?”赵野又问。
李主事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声音都在发颤。
“是……犬子不才……”
赵野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若是你被发配岭南,你觉得,你那位七十高龄的老母,还能撑几年?”
“你觉得,你那个前途光明的儿子,以后还有机会参加科举吗?”
“按我大宋律例,凡家中长辈有获罪流放者,其子孙三代,不得入仕。”
李主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赵野没再看他,又走到另一间牢房前。
里面关着一个姓张的户部郎中。
“张郎中,你家在京城盘下的那座宅子,听说花了不少钱吧?”
“还有你给你女儿备下的那份嫁妆,听说也是价值不菲。”
“若是你被削职为民,你猜,你那些平日里跟你称兄道弟的亲戚朋友,会不会上门来讨债?”
“你猜,你那个已经定下亲事的未来女婿,还会不会娶你女儿?”
赵野的声音,像是一把小锤,不轻不重,却一下一下地,敲在这些人的心上。
他没有大声呵斥,也没有威逼利诱。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他们一旦倒台,就必然会发生的事实。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这八个字,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诸位。”
赵野重新走回过道中央,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总说,舍生取义,杀身成仁。”
“说得很好听。”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这一‘义’,这一‘仁’,要搭上多少人的身家性命?”
“你们的父母妻儿,何其无辜?要为你们的‘风骨’,陪葬吗?”
“你们觉得,自己是在为天下人请命,是在匡扶正义。”
“可天下人,会领你们的情吗?”
“不,他们不会。”
赵野冷笑一声。
“他们只会说,这是一帮不识时务的蠢货。”
“他们只会说,这是一帮跟着文彦博瞎起哄的傻子。”
“你们的名声,会比茅厕里的石头还臭。”
“你们的子孙后代,会因为你们今天的‘壮举’,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响起。
“赵野!你住口!”
旁边的监牢里,一众大臣被关押在一起,文彦博被人搀扶着。
他指着赵野,须发皆张,如同被激怒的雄狮。
“你这是在妖言惑众!”
“你以为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能瓦解我等的意志吗?”
“我告诉你,你这是在痴心妄想!”
文.彦博环视了一圈众人,声色俱厉地喝道。
“诸位同僚!莫要听信此獠的鬼话!”
“我等乃圣人门徒,岂能为五斗米折腰,为身家性命屈膝!”
“他赵野今日敢如此逼迫我等,明日就敢逼迫官家!”
“他这是在只手遮天,祸乱朝纲!”
赵野看着文彦博那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忽然笑了。
“文相公,你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
赵野的目光变得冰冷,充满了嘲讽。
“若不是你说话不过脑子,在宫门外公然诅咒皇亲,会连累那么多人跟你一起下大狱吗?”
“你倒是痛快了,嘴巴一张,威风耍了。”
“可你想过他们吗?”赵野指着周围那些脸色惨白的官员。
“他们跟着你,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你所谓的‘风骨’?”
“不,他们只是想安安稳稳地当个官。”
“是你,把他们拖下了水!”
“是你,让他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你现在还有脸在这里教训他们?你配吗?!”
“我……”文彦博被赵野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赵野说的,是事实。
赵野没再理他,而是继续对着其他人加码。
“别以为朝廷缺了你们,就运转不下去了。”
“我大宋有官员三万余,州县小吏更是数不胜数。”
“空出来的位子,有的是人抢着坐。”
“你们以为,自己很重要?”
“在官家眼里,你们,什么都不是。”
赵野的声音里,带着轻蔑。
“还有。”
“我最后警告你们一句。”
“如今的官家,不是以前的官家了。”
“不是你们联合在一起施压,就会退让的官家。”
“从官家御驾亲征,踏上燕云那片土地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了。”
“他见识过尸山血海,他见识过千里冰封。”
“你们这点小把戏,在他眼里,跟三岁孩童的哭闹,没什么区别。”
“所以,我劝你们,想清楚。”
“是继续跟着某些人一条道走到黑,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遗臭万年的下场。”
“还是老老实实写份悔过书,保住自己的官位,保住自己的家人。”
“路,在你们自己脚下。”
说完,赵野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整个大牢,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偶尔从墙角滴落的水珠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
“我……我写。”
一个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是那个工部的李主事。
他再也扛不住了,脑子里全是他那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和他那个即将参加科举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