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光线有些暗,窗棂把午后的日头切成一道道光柱,在那光柱里,尘埃都不敢乱舞,沉闷地悬着。
富弼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的茶盏已经有些凉了,他却忘了放下。
他盯着那卷圣旨,神情有些怪异。
在他对面,曾公亮微阖着眼,手里转动着两颗铁胆,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除此之外,再无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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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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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名官员!其中还有从三品的刑部侍郎,从四品的大理寺少卿!”
“没有任何审讯,没有任何定罪,仅仅因为赵野的一本奏疏,就要全部停职?”
“官家这是要干什么?是要把大宋的刑狱衙门都给拆了吗?”
富弼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阅道,慎言。”
他虽然这么说,但脸上的忧色却比赵捀酢�
“官家这次,确实是……太急了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燥热的风。
王安石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官袍有些凌乱,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一路从制置三司条例司疾步赶来的。
跟在他身后的,是参知政事陈升之。
王安石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桌案上的那卷圣旨。
“介甫,你来了。”
富弼抬了抬眼皮,指了指那圣旨。
“你自己看吧。”
第33章 政事堂震动
王安石也不客套,几步走到案前,一把抓起圣旨,展开。
他的目光在上面扫过,越看,眉头锁得越紧,两道眉毛几乎要拧在一起。
“李岩……王默……张德……”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王安石的手抖了一下。
这里面,有不少都是他新法的坚定支持者,尤其是李岩,在刑部推行新法,那是出了大力的。
如今,全部停职,调往集贤院修史,或去国子监任职。
这哪里是调职,这分明就是流放,是把人从实权位置上连根拔起,扔到冷板凳上等死。
王安石猛地合上圣旨,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屋内的几人。
“这旨意,政事堂还没副署吧?”
富弼摇了摇头。
“刚送来,还没来得及。”
“不能署!”
王安石声音洪亮。
“这七十二人,皆是朝廷栋梁,掌管刑狱多年。如今仅凭赵野一面之词,甚至连查都没查实,就先夺了官职。”
“这让百官如何自处?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朝廷?”
陈升之在一旁附和道。
“是啊,富相,曾相。这刑部和大理寺若是空了这么多人,刑狱之事谁来管?难道让那些积压的案子继续积压下去吗?”
“此乱命,政事堂不能接。”
王安石把圣旨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
屋内又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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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支持旧制,按理说看到支持新法的人倒霉,应该高兴才对。
但这名单里,不仅仅有支持新法的人,也有不少是他们的门生故吏,甚至还有许多中立派的干才。
这七十二人,可以说是大宋刑狱系统的骨架。
官家这一棒子打下来,不分党派,不分亲疏,直接把骨架给打散了。
这才是让他们感到恐惧的地方。
官家这是要做什么?
是对新法不满了?还是对他们也不满了?
亦或是,单纯的想要立威?
众人心中念头急转,却谁也摸不透那位年轻帝王的心思。
“介甫,你先别急。”
一直没说话的曾公亮,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停止了手中铁胆的转动,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你们只看到了停职,却没看清官家这道旨意的后半句。”
众人一愣,纷纷看向曾公亮。
曾公亮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圣旨上点了点。
“调往集贤院修史,或去国子监任职。”
“且有言在先,待案件查明后,若无问题,再调回原职。”
王安石皱眉道。
“这不过是官家的托词罢了。一旦离了位,再想回来,谈何容易?”
曾公亮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介甫,你当局者迷了。”
“你仔细想想,官家若是真想惩治他们,为何不直接下狱?为何不交由御史台或者大理寺看管?”
“修史,那是清贵之职。国子监,那是育人之所。”
“这两个地方,虽然没有实权,但地位尊崇,且……安全。”
“安全?”
王安石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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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公亮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赵野这次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他在朝堂上公然点名七十二人,又立下了军令状要去复查冤狱。”
“若是这些人还在原职,赵野去查案,他们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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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百般阻挠,甚至销毁证据。”
“对啊。”
曾公亮放下茶盏。
“若是那样,朝廷就会陷入无休止的扯皮和争斗之中。赵野查不下去,这些人也会为了自保而无所不用其极。”
“到时候,官场动荡,人心惶惶,那才是真正的大乱。”
他目光深邃,看着那卷圣旨。
“官家这一手,高明啊。”
“先把人调开,名为惩处,实为保护。”
“既给了赵野查案的空间,让他没有借口推脱。又把这些官员从风口浪尖上摘了出来。”
“若是赵野查实了,那这些人确实该罚,现在停职也是顺理成章。”
“若是赵野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或者是查错了。”
曾公亮笑了笑。
“那到时候,这些人再官复原职,甚至还能借此机会,参赵野一本诬告之罪。”
“对于这些官员来说,去集贤院喝喝茶,修修书,避开这场风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听完曾公亮这番剖析,屋内的几人都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王安石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原本以为这是官家对他的不信任,是想借机清洗一些人。
现在看来,官家还是那个官家,心思缜密,平衡之道玩得炉火纯青。
这哪里是清洗,这分明是在控场。
把双方拉开,给赵野腾出笼子,让他去折腾。
折腾出结果了,官家收割声望。
折腾不出结果,官家也能保全这些官员。
“明仲公高见。”
富弼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既然是平调,又保留了品级和俸禄,那便符合朝廷法度。”
“这道旨意,政事堂可以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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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不是不教而诛,那就说得过去。”
陈升之看向王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