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异于饮鸩止渴!朝廷哪还有钱?这不是把刀递给那些人,让他们捅咱们最后一刀吗?”
章惇也急了,上前一步。
“官家!请三思!此举一出,半日之内,国库必将告罄!到时候,大宋几十万禁军的粮饷都发不出来,那是要出大乱子的!”
两人一左一右,苦口婆心地劝解着。
然而,赵顼只是笑着听着。
等他们说得口干舌燥了,他才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拿出那封赵野写的信。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信递了过去。
王安石和章惇狐疑地接过信,两人凑在一起,借着光看了起来。
起初,他们还是一脸凝重。
但看着看着,两人的眼睛越睁越大。
王安石那捏着信纸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章惇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喉结上下滚动。
当看到“金矿”、“银矿”、“储量惊人”那几个字时。
两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砰、砰、砰。”
过了许久。
王安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音。
他抬起头,看着赵顼,脸上那股子忧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喜。
一种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和巨大惊喜的狂喜。
章惇更是直接,他猛地一拍大腿,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
“金山!银山!”
他转过身,对着赵顼深深一揖到底。
“官家!臣糊涂!臣鼠目寸光!”
王安石也反应了过来,整理了一下衣冠,与章惇并排而立,对着赵顼躬身行礼。
这一次,他们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充满了底气。
“臣等,遵旨!”
次日,天光微亮。
汴京城像是刚从一场高烧中退下,透着股子虚脱后的寂静。
户部左曹主事刘复站在广盈库的门口,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一夜没睡,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昨日官家那道“全面放开国债赎回”的圣旨下来,整个户部都炸了锅。
所有人都觉得官家疯了,觉得这是要自断经脉。
他这个管钱库的小官,更是被吓得六神无主。
他几乎能预见到今日开库之后,那汹涌的人潮会如何将这扇大门挤破,如何将库房里最后那点铜钱和银锭搬空。
然后,就是塌天大祸。
“开门吧。”
刘复对着身旁的库丁,声音嘶哑地说道。
库丁们也是一脸死灰,几个人合力,沉重地拉开了库房的大门。
“吱呀——”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刘复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山呼海啸般的咒骂和挤兑。
一息。
两息。
十息。
预想中的混乱并未发生。
街道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街角幡旗的呼啦声。
刘复疑惑地睁开眼。
门口,空空荡荡。
只有几个早起扫街的役夫,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别说排成长龙的队伍,连个鬼影都没有。
……
樊楼,二楼雅间。
空气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地上,是摔碎的汝窑茶盏碎片。
江南来的大盐商钱万三,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看着桌上那几张只退了八成钱的兑票,心疼得像是被人割了肉。
“消息……都确认了?”
钱万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对面,一个身材矮胖的蜀中茶商,沮丧地摇了摇头。
“确认了。”
“燕王找到了金山,三个月内,第一批金银就能运回汴京。”
“三个月……”
钱万三喃喃自语,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
全完了。
他们这次联手挤兑国库,本就是一场豪赌。
赌的就是朝廷没钱,赌的就是赵顼会为了安抚人心,在土地新政上让步。
为此,他们甚至不惜亏损两成,也要把钱拿回来,做出鱼死网破的架势。
可现在,赵野一封捷报,直接把他们的赌桌给掀了。
朝廷不缺钱了。
他们这点挤兑的压力,在真正的金山银山面前,算个屁?
再闹下去,除了让自己的亏损越来越大,朝廷根本不会有任何影响。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一个年轻些的布商,声音发颤地问道。
“还退吗?”
“退个屁!”
钱万三猛地一拍桌子,把剩下的几个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现在去退,那就是拿自己的钱往水里扔!”
他看着窗外那空荡荡的广盈库门口。
“止损!现在必须止损!”
“手里还有债券的,都给我捂住了!”
“等这阵风头过去,朝廷有了钱,这债券的价格,说不定还能涨回来!”
众人闻言,皆是面如死灰,唉声叹气。
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老者,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乏沫。
“诸位,也不必如此沮丧。”
老者是苏州陆家的掌柜,在江南士绅中极有威望。
“钱财乃身外之物,亏了些,以后还能挣回来。”
“但有件事,咱们不能忘。”
老者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土地。”
“燕云的土地新政,才是悬在我们头顶上的那把刀。”
“今日朝廷有了钱,或许会暂时搁置此事。”
“可谁能保证,等他赵野班师回朝,不会拿着扶桑的金银,来推行全国的清丈田亩?”
“到时候,咱们几代人积攒下来的田产,怕是都要姓赵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是啊。
钱没了可以再赚,地要是没了,那可就真的断了根了。
“陆老说的是。”
钱万三咬着牙说道。
“这次是咱们输了。”
“但只要这土地还在咱们手里,咱们就还有跟朝廷博弈的本钱。”
“这事,没完!”
……
与这间雅室里的愁云惨淡截然不同。
樊楼另一头的天字号房内,却是热火朝天,酒气熏蒸。
几个穿着武官袍服的年轻将领,还有几个家里沾亲带故的皇商子弟,正围着一张巨大的舆图,指指点点,唾沫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