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确是依据古籍常理推断。”
“学问或有未精,然臣之本心,乃是为社稷安危着想。”
“若因此获罪,臣无话可说,但绝非出于私心构陷。”
他话说得硬气,士大夫的风骨还在。
判司天监事更是汗出如浆,身体微颤,也躬身道:“臣失职,甘受官家惩处。”
赵顼正欲下令。
赵野却再次从班列中走出,拱手道:“官家,且慢。”
赵顼看向他,语气稍缓:“伯虎,此二人险些害了你,你还要为他们求情?”
赵野神色平静,朗声道:“官家,天象之学,幽微深邃,古籍记载本就纷繁复杂,各家解读不同。”
“民间乡野,亦多将罕见之象附会为灾异。”
“李寺卿与判监事据此立论,虽有失察之过,其出发点,或许确是对国事的忧虑。”
“若因学术见解不同,或因信息不畅而生的非议,便施以重罚,恐会堵塞天下言路,亦非明君所为。”
“依臣之见,不如依律法,罚俸惩戒,略降品阶,以示薄惩即可。”
赵顼凝视着赵野,看了许久。
他眼中的神色变幻,既有赞许,也有一丝感慨。
最终,他冷哼一声:“罢了。”
“燕王为你们求情,朕便从轻发落。”
“李惟清,判司天监事,罚俸三月,品阶各降一等。”
“日后若再敢不辨是非,妄议朝中重臣,定严惩不贷!”
两人听见这话,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逃过重罚的庆幸,更有被对手求情的尴尬与羞愧。
他们只能再次弯腰拱手,高声道:“臣等领罚,谢官家圣恩!”
赵顼余怒未消,斥道:“你二人险些铸成大错,是燕王不计前嫌为你们开脱。”
“难道还不知向燕王致谢?”
李惟清与判司天监事面色一阵青红。
终究是理亏在先。
他们只得转向赵野,肃然拱手:“多谢燕王殿下宽宏。”
话语有些僵硬,却是士大夫间认错的礼节。
赵野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并未多言。
不知为何,随着官位愈高,权柄愈重,他反而觉得自己的心胸比少年时开阔了许多。
若放在几年前,有人如此攻讦于他,他断不会如此轻描淡写地放过。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位极人臣,其容乃大。
这场由天象引发的风波,总算告一段落。
赵顼心结尽去,脸上重现笑意,摆手对身旁的内侍省都都知张茂则吩咐道:“速去燕王府宣旨,将燕王妃,魏郡王,太夫人,接入宫中。”
“今夜朕在集英殿设宴,为燕王接风洗尘,五品以上官员皆需赴宴。”
“臣领旨。”张茂则躬身应道,便要退下安排。
“官家。”
赵野却又一次开口,脸上带着诚恳的推拒之色。
“臣方才所言,实是出于真心。”
“臣既已封王,家眷蒙恩,衣食俸禄已是极尽荣华,无需再加厚赏。”
“若官家执意要赏,不如多赐些金银钱帛,于愿足矣。”
“那些加官进爵的殊荣,臣受之有愧,亦恐折福。”
赵顼闻言,脸色转为严肃,正色道:“伯虎,朕既已明发诏令,金口玉言,岂有收回之理?”
“你立下的是不世之功,若赏罚不明,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朕?”
“史笔如铁,后人岂不要讥讽朕刻薄寡恩,苛待功臣?”
“此非独为你一人之荣辱,更关乎朝廷体统,君王信誉。”
“可是官家……”赵野还想再辞。
“朕意已决,无需再议。”赵顼断然打断,语气虽重,却带着回护之意。
“伯虎,莫要再推辞,更不可抗旨。”
赵野见赵顼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心知再辞反显矫情,只得深深一揖,无奈道:“臣,谨遵圣意。谢官家隆恩。”
赵顼这才转嗔为喜,上前一把拉住赵野的手,笑容满面。
“这就对了!”
“走走走,离晚宴还有些时辰,先随朕去后苑偏殿。”
“朕有好多话要同你讲。”
“臣遵命。”
赵野拱手,随着兴致勃勃的赵顼向后殿走去。
阶下文武百官看着君臣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神色各异。
不少官员,尤其是旧党中人,相视暗自摇头。
他们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
官家对燕王的信重宠溺,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连“天象示警”这般在历代皆可掀起巨浪的利器,都被燕王轻易化解。
甚至反成了他彰显胸襟的契机。
这让他们还如何与之抗衡?
一种深切的绝望感,在部分人心头蔓延。
而王安石与章惇等新党骨干,虽对赵顼如此毫无保留的宠信略感咋舌,但内心深处,却是欣慰多于忧虑。
他们固然羡慕赵野的圣眷,但更清楚,今日若官家因天象而对赵野生出嫌隙,他日未必不会因其他莫须有之事猜忌他们。
赵野那番“阴阳调和”的解释,在他们听来,不仅巧妙,更暗合新政砥砺前行、需不断调适之理。
今日这个结果,维护了变法核心的稳定,他们自然是满意的。
只是对赵野能得君心如此,不免生出几分复杂的羡慕之情。
......
福宁殿内,熏香袅袅,驱散了春日最后一丝寒意。
赵顼挥退了所有内侍宫女。
脸上带着一种轻松而又略显促狭的笑意,与方才在垂拱殿上威严的帝王判若两人。
“伯虎啊,”赵顼抿了口茶,看似随意地问道,“朕若是没记错,你今年,该有三十二了吧?”
赵野刚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警铃微作。
官家为何突然问起年龄?
他放下茶杯,恭敬答道:“官家记得没错,臣确是庆历二年生人,今已虚度三十二载。”
“三十二了……”
赵顼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赵野脸上,带着几分关切。
“这年纪,不小了。寻常人家,这般年纪,儿女都该启蒙了。”
“你与舒音...这子嗣之事,可得抓紧了。朕还等着抱一抱你的世子呢。”
赵野心中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来了!
果然还是来了!
功高震主之后,便是帝王最敏感的继承问题。
官家这是在敲打他,还是在暗示他什么?
若无子嗣,一切终究是镜花水月,难以形成威胁?
还是说,有更深的用意?
他脑中思绪电转,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垂首道:“臣……谨记官家教诲。只是此事也需缘分,强求不得。”
赵顼没有发现赵野的异样,他收敛笑容,凑近了些,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悦和一丝男人间的得意。
“朕告诉你,皇后月前刚被医官确诊,有喜了!还有宋婕妤,也有了身孕。”
赵野闻言,顿时愕然,随即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想岔了!
官家这是自家接连有喜,心情大好,顺带关心起他这个亦臣亦友的臣子来了。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松弛,一股羞愧感涌上心头。
自从系统解绑,自己似乎真的变得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竟将官家一番好意揣测成了帝王心术。
他连忙起身,由衷地拱手贺喜:“臣恭喜官家!贺喜官家!此乃天大的喜事,皇嗣兴旺,正是我大宋国运昌隆之兆!”
赵顼显然极为受用,笑眯眯地受了这一礼。
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张茂则快步从殿外走来,脸上也带着喜色。
躬身禀报道:“官家,福宁殿方才传来消息,陈才人经太医诊脉,也已确认有孕了!”
“什么?!”赵顼霍然起身,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好好好!今日真是三喜临门!朕心甚慰!甚慰啊!”
赵野在一旁也是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暗道:官家这……也太猛了些!
三位后妃接连有孕,这效率……
他只能再次躬身,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赞叹:“官家真乃天佑之人,皇族如此兴旺,实乃国家之福,万民之幸!”
“说得好!”赵顼意气风发,大手一挥,“茂则,拟旨!”
“为贺皇嗣绵延,朕决意大赦天下!”
“除十恶不赦之罪,余者皆酌情宽宥!”
“另,赦免全国各地今明两年的一切赋税!”
此言一出,连张茂则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