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懂就得翻译,翻译不需要费脑子?不需要费笔墨?”
“翻译的功劳不是功劳?不得加署名?”
“这事得怪他自己,写得那么深奥做什么?怨不得别人。”
赵野走到苏轼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子瞻。”
“你现在可是报司的负责人,手里握着的是天下舆论的笔杆子。”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可别有妇人之仁。”
苏轼看着赵野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那里面的坚定和冷酷,让他心中一凛。
苏轼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把稿子揣进怀里,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
“啧。”
“你成功地说服了我。”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苏轼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厅。
第250章 司马光气晕了
次日清晨,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汴京城的晨钟尚未敲响,一股躁动的气息便已随着晨雾在御街两旁弥漫开来。
今日的报司公廨外,早早地便聚满了等着领报的报童。
他们一个个背着蓝布挎包,手里攥着还带着体温的铜板,眼神热切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吱呀——”
大门开启。
一股浓烈的油墨味混杂着纸浆的清香,瞬间涌了出来。
“排队!都排队!”
报司的吏员手里拿着名册,高声喝道。
但这群报童哪里顾得上这些,一个个像是看见了肉骨头的饿狼,蜂拥而上。
谁都知道,今日的《大宋民报》,那是汴京城里最紧俏的物件。
昨日燕王殿下和苏侍郎放出了风声,说是要刊登司马相公的“雄文”。
司马光是谁?那是士林的魁首,是大宋如今文坛的泰山北斗。
虽刚流放归来,但也不影响他在文坛的地位。
他跟燕王、苏侍郎打擂台,这热闹,谁不想看?
……
半个时辰后。
汴京城内最大的“樊楼”茶馆。
此时虽是清晨,但这儿已经坐满了人。
有穿着长衫的士子,有挽着袖子的工匠,甚至还有几个趁着早市没开溜出来歇脚的小贩。
“报纸来了!报纸来了!”
一个小报童挥舞着手里的报纸,像是一尾泥鳅般钻进了人群。
“快!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
很快,茶馆里便响起了一片翻动纸张的哗啦声。
众人迫不及待地看向头版。
只见那上面用最醒目的黑体大字写着一行标题——
《致各位同道及关心世道的朋友书——司马光》
众人一看,顿时屏住了呼吸。
居然真的是司马光投稿!
而且,这题目看着……怎么这么直白?
众人顾不得多想,纷纷低头阅读起来。
茶馆里,渐渐响起了断断续续的诵读声。
“各位同道、各位关心世道人心的朋友……”
一个识字的老账房,端着茶盏,摇头晃脑地念着。
“我,司马光,最近看到了那份叫做《大宋民报》的东西,它标新立异,混淆是非,行为实在是放肆大胆到了极点!”
读到这里,老账房愣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这是司马相公写的?
这大白话,怎么跟街头骂街的大娘似的?
但他没停,继续往下念。
“最让人感到震惊和可怕的是,它竟然敢胡乱解释儒家经典,迎合歪理邪说,用自己浅薄的见识,去揣测古代圣贤的本意,把千百年来传承的真理宝典,变成了街头巷尾的粗俗谈资。”
“这不仅仅是对圣人的侮辱,更是颠覆国家的危险信号!”
“我们要知道,经典是永恒不变的真理,是用来树立天地准则、规范人伦秩序的根本。”
“圣人的教诲,每一个字都像珠宝一样珍贵,怎么能允许赵野、苏轼这样的后辈随意切割、牵强附会呢?”
茶馆里的人听着听着,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这文章……意思倒是那个意思,但这语气,这用词,怎么听怎么别扭。
就像是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贵人,突然张嘴吐出了一口浓痰。
老账房继续念道:
“现在看他们的报纸,对《论语》就强行改变断句,把‘民可以使唤他们去做,但不能让他们知道为什么’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条明确的教导,歪曲成‘百姓认可,就让他们做。”
“不认可,就教育他们’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是想让普通百姓都凭着自己的小聪明来轻视上级,助长轻薄浮躁的风气,开启犯上作乱的端倪啊!”
“对《孟子》则曲解‘君臣’之间的本分,用‘契约’来污蔑它,导致君不像君,臣不像臣,基本的伦理道德都败坏了,国家还靠什么来建立?”
读到这里,茶馆里的气氛变了。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百姓,此刻脸上都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一个正在吃包子的铁匠,猛地将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
“啪!”
“什么叫凭着小聪明轻视上级?”
铁匠瞪着牛眼,指着报纸骂道。
“合着在他司马相公眼里,咱们老百姓就该像牛马一样,让干啥就干啥,连问一句‘为什么’都不行?”
“就是!”
旁边一个卖炊饼的小贩也接茬道。
“那个什么‘民可使由之’,俺虽然没读过书,但也觉得燕王殿下解释得对!”
“官家让咱们干活,若是给钱给粮,对咱们好,咱们自然愿意干”
“若是不给钱还要命,凭啥不能让咱们知道?”
“这司马光,这是把咱们当傻子呢!”
群情激奋。
老账房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往下念。
“过去孔子写《春秋》,乱臣贼子都感到害怕,是因为它明确了是非对错。”
“如今赵野、苏轼这些人,假借‘开启民智’、‘沟通舆论’的名义,实际上干的是混淆经典、垄断解释权的勾当。”
“他们的用心极其险恶,行为已经非常明显了!”
“如果这种风气蔓延开来,那么圣人的学问就会变得昏暗不明,各种歪理邪说就会像马蜂一样涌出来……”
“每个人都卖弄自己那点小聪明,每家都抱着自己偏私的想法,父亲不用正确的道理教育儿子,老师不用纯正的学问传授学生,真理大道的分崩离析,就在眼前了!”
文章念到这里,茶馆里已经是一片嘘声。
“什么歪理邪说?”
一个年轻的书生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折扇,一脸不屑。
“我看燕王殿下说的‘格物致知’,说的‘实践出真知’,那才是真理!”
“我爹以前种地,只知道看天吃饭。”
“后来格物院来教人种田,学了选种,学了沤肥,去年的收成翻了一番!”
“这若是歪理邪说,那我情愿天天听!”
“对!说得好!”
众人纷纷叫好。
老账房清了清嗓子,念完了最后一段。
“我司马光年纪大了,本来不该再跟年轻人争辩口舌。”
“但是考虑到圣人传下来的道统,担忧国家的法纪纲常,我不能不竭尽忠诚,郑重地告诫大家:凡是我们的同道,必须明辨是非,共同抵制这种荒谬的言论。”
“不要被花言巧语迷惑,不要被一点小钱收买。”(暗指润笔费)
“读书人应该把捍卫正道作为自己的责任,维护经典教义的纯洁性,就是在保护国家社会的根基。”
“如果他们执迷不悟,坚持错误,那么我司马光虽然年老体衰,也一定会竭尽所能,用言论和笔墨进行批判,以此来保存天地间的浩然正气,等待历史公正的评判!”
“这件事是对是错,关系重大,希望明智的人能够看清。”
“司马光含泪谨此说明。”
念完,老账房长出了一口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