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天刚亮,薄雾还未散去。
报司的大门“咣当”一声打开。
几辆装满报纸的马车冲了出来,车轱辘碾在青石板上,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成百上千的报童,像是撒出去的豆子,瞬间遍布了大街小巷。
“号外!号外!”
“西夏扣押我巡边士卒!”
“燕王殿下大怒,炮轰屈野堡!”
“大宋自卫反击,王师北上!”
清脆的叫卖声,瞬间唤醒了这座沉睡的城市。
樊楼的早点摊子上,刚出笼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食客们顾不上烫嘴,一个个手里攥着报纸,眼睛瞪得滚圆。
“这帮党项狗!真是不知死活!”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屠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醋碟子乱跳。
“咱们的人丢了,让他们帮着找找怎么了?”
“居然还敢不让搜?这就是心里有鬼!”
“打得好!燕王殿下这炮开得解气!”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边读报,一边摇头晃脑。
“这就叫‘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虽然理由……咳咳,稍微牵强了点,但大义是在咱们这边的。”
“咱们是去救人,是去讲道理的。”
“只不过这道理,是用火炮讲的罢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
议论声此起彼伏。
没有恐慌,没有畏惧。
只有一股子被点燃的怒火和兴奋。
这两年,大宋百姓的腰杆子硬了,心气儿也高了。
以前听说打仗,那是愁眉苦脸,怕加税,怕拉壮丁。
现在听说打仗,那第一反应是——又有热闹看了,又有地方可以做生意了,又有军功可以拿了。
整个汴京城,就像是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然而。
这股热气还没散去。
临近午时,御街的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到令人心悸的马蹄声。
“报——”
“西北急报——”
这一声长嘶,凄厉得像是杜鹃啼血,瞬间撕裂了正午的喧嚣。
百姓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道。
只见一匹快马,浑身是汗,马嘴里喷着白沫,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马上的骑士,已经看不出人样了。
那一身红色的号衣,被尘土和血迹染成了黑紫色。
他的头盔不知道丢哪去了,头发散乱,脸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他趴在马背上,全靠着一股子执念在硬撑。
“让开!都让开!”
“我要见官家!”
“我要见官家啊!”
骑士冲到宣德门前,战马终于撑不住了,前腿一软,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骑士被甩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周围的禁军连忙冲上去。
“什么人?!竟敢冲击宫门!”
骑士挣扎着爬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染血的漆盒,高高举起。
“我是西北行营的信使!”
“西夏……西夏杀我使臣!”
“张仪……被梁太后杀了!”
“人头……人头被挂在了兴庆府的城门口!”
“他们……他们还在人头上撒尿!羞辱我大宋!”
这一句话,像是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静。
死一般的静。
原本喧闹的御街,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个屠户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那个书生手里的报纸飘落在地,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杀使臣?
挂城头?
羞辱?
虽然他们不知道张仪是谁。
但几个词,像是几把尖刀,扎进了每一个大宋子民的心窝子。
“你说什么?”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死死地盯着那个信使。
“你再说一遍?”
信使抬起头,满脸泪水。
“张仪大人去下战书,被西夏人乱刀砍死!”
“他们说……宋人都是猪狗!”
“他们要把大宋男人的头都砍下来当尿壶!把大宋女人的皮都剥下来做鼓!”
“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紧接着。
轰!
火山爆发了。
“畜生!这帮畜生!”
屠户捡起地上的杀猪刀,眼珠子红得要滴血。
“杀使臣?这是要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啊!”
“我大宋立国百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跟他们拼了!”
“灭了西夏!灭了那帮狗杂种!”
愤怒的情绪,像是瘟疫一样,瞬间传遍了整条御街,传遍了整个汴京。
这不是刚才那种看热闹的兴奋。
这是切肤之痛。
这是被当众扇了一巴掌后的狂怒。
“去东华门!”
“找官家!”
“我们要请愿!”
“必须发兵!必须灭国!”
“谁要是敢说和谈,老子第一个劈了他!”
人潮涌动。
无数百姓,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富贵贫贱,此刻都汇聚成了一股洪流。
他们向着东华门涌去。
那里,是平时官家接见百姓、发布大政的地方。
……
垂拱殿内。
赵顼正在用膳,手里的银筷子刚夹起一块鱼肉。
张茂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官家!出事了!”
“出大事了!”
赵顼眉头一皱,放下了筷子。
“慌什么?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严重!”
张茂则跪在地上,把那封染血的急报呈上去,声音都在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