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绝对精锐、绝对死硬的骑兵。”
“他们要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顶住铁鹞子。”
“这个任务,关乎我军军阵是否牢固,关乎此战胜败。”
王韶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燕达。”
“末将在!”
“你懂火器,你需要指挥炮阵和神臂弓的协同,你走不开。”
“是。”燕达有些不甘心地退了一步。
“郭老将军。”
“老臣在!”郭逵上前一步,抱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韶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老将军,您年事已高……”
“王经略!”郭逵眼睛一瞪,胡子都吹了起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老夫这把骨头还没酥!那铁鹞子又不是没见过,老夫愿立军令状!”
王韶摇了摇头,语气虽然恭敬,但态度坚决。
“并非下官信不过老将军的勇武。”
“只是重骑对冲,拼的是体力,是反应,是那一瞬间的爆发力。”
“且老将军您还要统领两翼的步军大阵,压住阵脚,此责同样重大。”
郭逵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长叹一声,重重地一拳砸在手心。
他知道王韶说得对。
重骑兵对冲,那是战场上最惨烈的绞肉机,也是最耗费体力的活儿。他这把年纪,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王韶的目光又扫向帐内其他的指挥使。
那些平日里嗷嗷叫的悍将,此刻却大多低下了头,或者目光游移。
不是他们怕死。
而是面对西夏最精锐的铁鹞子,还要保证“一步不退”,这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绝对的实力和自信。
那是三千全身裹在冷锻甲里的钢铁怪物,冲起来连城墙都能撞塌。
谁敢说自己有绝对的把握?
若是守不住,那就是全军覆没的罪人。
大帐内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是怕。”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份死寂。
赵野站在沙盘旁,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黑色的棋子,在指尖轻轻转动。
“力分者弱,心疑者背。”
“王经略,你是怕所托非人,坏了大事。”
王韶转过身,对着赵野抱拳一礼,面色沉痛。
“殿下明鉴。”
“正是。”
“我军骑兵虽有八千,但重骑只有三千,那是咱们的宝贝疙瘩。其余五千轻骑,只能游斗,挡不住铁鹞子的冲击。”
“这三千重骑的指挥官,必须是军中第一猛将,必须有万夫不当之勇,且要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遍观全军……”
王韶摇了摇头,满嘴苦涩。
赵野忽然笑了。
他将手中的那枚黑色棋子,重重地拍在沙盘上,正好落在代表宋军中军的位置。
“这个简单。”
赵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王韶。
“你把那三千重骑给我。”
“我来盯住铁鹞子。”
“保证不动如山。”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道惊雷在大帐里炸响。
王韶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没听清赵野的话。
“殿下……您说什么?”
“我说,我去。”
赵野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说去郊外踏青。
“殿下,这战场上刀剑无眼,您……”
王韶急了,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这可不是在汴京校场上演武!那是铁鹞子!是用钩索把人绑在马背上,不死不休的疯子!”
“您是千金之躯,是国之柱石,怎能亲冒矢石?”
赵野摆摆手,打断了王韶的急呼。
“孤何曾打过没有把握的仗?”
“当年燕云十六州,孤没去过?扶桑的浪人,孤没杀过?”
王韶仔细一想,话是这样说。
但他还是不敢,哪怕赵野有绝对把握完成任务他也不敢。
毕竟赵野可是燕王,是官家宠臣,是大宋如今新政的定海神针。
若是赵野在战场上受个伤,哪怕是擦破点皮,把他王韶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都赔不起这损失。
更别说万一有个好歹……
王韶只要一想那个后果,后背的冷汗就唰唰地往下流。
他猛地退后一步,脸色变得严肃无比,对着赵野深深一揖,语气硬邦邦的。
“殿下,此事绝无可能。”
“我是三军主帅,这军中调动,必须听我的。”
“哪怕殿下不开心,哪怕殿下要治我的罪,我也不会同意的。”
“您就在这中军大帐坐镇,或者回灵州城。”
“这冲锋陷阵的活儿,自有我们去干!”
赵野看着这个倔得像头驴一样的主帅,心里倒是没生气,反而多了几分欣赏。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事儿才难办。
“王韶。”
赵野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气势微微放开。
“我虽只是监军,但我还兼着粮草转运使跟西夏路置制大使的职。”
“按大宋律,战时粮草转运使有权协防粮道,置制大使有权调动地方防务。”
“这三千重骑,就算是我借调来保护‘粮道’的,行不行?”
王韶却半步不退,脖子梗得硬邦邦的。
“殿下,您今天就是把天说破了,我也不会同意。”
“置制大使,那是战后!等打完了仗,怎么治理地方,您的命令我绝对听。”
“现在是战时!我是主帅!”
“至于粮草……”
王韶抬起头,直视赵野的双眼,眼中满是决绝。
“若殿下想看我大军打败仗,想看这五万弟兄饿着肚子被西夏人屠杀,那您就断了吧!”
“哪怕饿死,我也不能让您去送死!”
赵野无语了。
他是真没想到这王韶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发起狠来居然这么轴。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看着来硬的不行,赵野只能叹了口气,收敛了气势,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咳咳,子纯啊……”
赵野走过去,想要拍拍王韶的肩膀。
“你要是应了孤,这仗打赢了,首功是你的。”
“等日后回了汴京,封侯拜相……”
他话还没说完,王韶就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赵野的手,直接打断道。
“殿下。”
“下官不可能拿您的安全去换一场富贵。”
“此事绝无可能。”
“您若是再逼我,我现在就死在您面前!”
说着,王韶竟然真的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赵野气笑了。
“你咋那么倔呢?”
“是你逼我的。”
赵野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尽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威严。
他转过头,对着一旁一直站在阴影里、如同雕塑般的凌峰说道。
“别在那杵着了。”
“请天子剑。”
这一声令下,大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