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匠头。”
“你来说说,咱们的震天雷,到底能不能用?”
那刘匠头被点了名,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
“大……大帅……”
“昨儿个……昨儿个咱们又试了一次。”
“如何?”嵬名山逼视着他。
“还是……还是炸不了。”
刘匠头把头磕在羊毛地毯上,声音带着哭腔。
“咱们拆了引信看,里面……里面有个水袋子。”
“只要一动引信,或者放置的时间长了,那机关里的水袋就会破,火药全湿了成泥巴了。”
“还有……还有些干脆就是引信烧进去了,里面没动静。”
“宋人……宋人卖给咱们的时候,就留了后手啊!”
“混账!”
嵬名山一脚将刘匠头踹翻在地。
他早就该想到的。
宋人那是做买卖的祖宗,怎么可能把真正的利器卖给西夏?
本来他还想着,把投石机改造一下,把震天雷点燃了扔出去,威力也能顶个七七八八。
可现在看来,那些花重金买来的铁疙瘩,就是一堆废铁!
别说炸宋军了,不把自己人炸死就算烧高香了。
“把这废物拖出去!”
嵬名山挥了挥手,两名亲兵冲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把求饶的刘匠头拖了出去。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嵬名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如今这十一万大军,看着人多势众,实则就是个虚胖的胖子。
原本国内就民变四起,军中不少汉人撞令郎心思活泛,前几天已经出现了几十起逃兵事件。
若是再这么对峙下去,不用宋军打,自己这就得炸营。
“明日,必须打。”
嵬名山转过身,走到挂着的羊皮地图前,手指在灵州城北的那片开阔地上重重一点。
“宋军火炮虽然犀利,但那是死物。”
“他们列的是偃月阵,火炮居中,两翼是步卒。”
“这摆明了是要用火炮轰开咱们的中军。”
没藏黑云问道:“大帅,那咱们怎么打?”
嵬名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们想轰,那就让他们轰。”
“传令!”
“明日拂晓,步跋子全军压上,列厚阵!”
“不许停,不许退,就是用人命填,也要给我填到宋军阵前一百步!”
“告诉那些撞令郎,谁敢后退一步,全家杀光!”
这是要用人命去消耗宋军的火力和弹药。
众人心中一凛,但没人敢反对。
“然后呢?”没藏黑云问。
“两翼轻骑,给我死死咬住宋军的侧翼。”
“不求杀敌,只求让他们不能乱动,不能支援中军。”
嵬名山转过身,目光落在一直站在最末尾、全身裹在冷锻甲里的一个将领身上。
那是铁鹞子的统领,名叫妹勒都逋。
“妹勒将军。”
“末将在!”
铁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那三千铁鹞子,是咱们大夏最后的本钱。”
“步卒冲上去,跟宋军绞杀在一起的时候,宋军的火炮就废了。”
“他们不敢开炮,怕误伤自己人。”
“到时候,你看准时机。”
嵬名山的手掌在空中狠狠一劈。
“从侧翼切进去!”
“直插他们的中军炮阵!”
“只要毁了那些铁管子,剩下的宋军步卒,在咱们铁鹞子的马蹄下,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能不能翻盘,全看你这一锤子买卖!”
妹勒都逋单膝跪地,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来,闷声闷气,却透着股子金石之音。
“大帅放心。”
“铁鹞子出,寸草不生。”
“明日,末将定把那赵野的人头,给您提回来!”
……
同一片夜空下。
宋军大营,后营校场。
这里没有中军大帐的灯火通明,只有几堆篝火在风中摇曳,把周围的马厩照得忽明忽暗。
三千名身披重甲的骑兵,静静地立在马旁。
他们没有说话,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这些都是从西北各军中抽调出来的精锐,每一个都是能在马背上睡觉、在箭雨里喝酒的狠角色。
但此刻,他们的眼神里,多少带着点审视,甚至是不屑。
因为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那个威震西北的郭老将军,也不是那个新来的狠人王经略。
而是一个穿着亲王锦袍、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年轻人。
赵野。
燕王殿下。
赵野没穿甲,至少表面上没穿。
他那身紫色的锦袍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扎眼,手里也没拿马鞭,而是提着一根黑乎乎的、长得有些过分的铁棍。
确切地说,是一把马槊。
但这马槊比寻常的要粗了两圈,通体乌黑,没有红缨,没有装饰,就像是一根烧火棍。
“都看着孤做什么?”
赵野把马槊往地上一顿。
“咚!”
地面颤了一下,腾起一股灰尘。
“是不是觉得,孤这个细皮嫩肉的王爷,来带你们这帮糙汉子去送死,是个笑话?”
队伍前排,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都头,忍不住咧了咧嘴。
虽然没出声,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知道就好。
赵野笑了。
他没生气,反而往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那个络腮胡面前。
“你叫什么?”
“回殿下,俺叫李铁牛!”络腮胡大声回道,中气十足。
“好名字。”
赵野点了点头。
“铁牛,你那匹马,能驮多少斤?”
李铁牛拍了拍身边那匹膘肥体壮的河曲马。
“这可是好马,驮个三四百斤,跑起来跟风一样!”
“三四百斤?”
赵野摇了摇头。
“太轻了。”
他转过身,指了指旁边放着的用来喂马的大石槽。
那石槽是整块青石凿出来的,少说也有五六百斤重,平日里得三四个壮汉才抬得动。
“孤这人,不喜欢讲大道理。”
“战场上,谁拳头大,谁力气足,谁就是爷。”
赵野走到石槽边,把手里的马槊随手插在地上。
入土三分。
他弯下腰,两只手扣住石槽的边缘。
“起!”
一声低喝。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也没有憋红了脸的挣扎。
那口五六百斤重的大石槽,就那么被他轻飘飘地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