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
约莫半刻钟后,福宁殿内。
“伯虎……”
赵顼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
“你这膂力,当真惊人。方才抱着朕奔跑,朕只觉得耳边生风,速度之快,怕是堪比奔马了。”
赵野先是一愣,随即看到赵顼眼中那清明甚至带着些许玩味的目光,哪里还不明白?
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官家!这……这很好玩么?!臣方才……臣方才真的以为您……”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出口,但那惊魂未定的余悸和愤怒,却清晰地写在脸上。
“以为朕真要死了?”
赵顼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他挥了挥手,示意御医们可以退下。
“哪那么容易。朕这副身子,如今是残了,但命,还硬朗得很。”
他看着赵野,目光渐渐幽深。
“朕不过……是想看看,朕那位好弟弟,看到朕‘突然发病’,被急匆匆抱走,后面会作何反应,有何举动罢了。皇城司的眼睛,会替朕看着。”
赵野闻言,胸中那口闷气非但没散,反而堵得更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平静下来。
“官家!嘉王殿下是您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人心……人心是经不起这般试探的!”
“为何试探不得?”
赵顼眉头倏然皱起,声音也冷了几分。
“他是朕的弟弟不假,但他先是臣子!为人臣者,忠君是本分。”
“只要他心中无鬼,行事坦荡,朕的试探于他何妨?反之……”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冰冷刺骨。
赵野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皇帝的心结,理解他的恐惧,但这种方式,无异于在悬崖边跳舞,随时可能将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上前一步,迎着赵顼变得锐利的目光,恳切道。
“官家,您可曾想过,民间百姓之家,为争几亩田产、几间屋舍,兄弟阋墙、对簿公堂者尚且屡见不鲜。”
“何况是这九五至尊之位,这万里锦绣江山?”
“诱惑之大,足以蒙蔽绝大多数人的双眼与心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断绝嘉王,或其他任何人对储位的非分之想,有千万种更稳妥、更直接的法子。”
“何必要用这等……这等引人猜忌、诱人堕落的权谋之术,一步步将他,也将官家您自己,逼到必须做出最残酷抉择的境地?”
“这非治国之道,更非保全骨肉亲情之途啊,官家!”
赵顼听着赵野这番直言,脸色变幻不定,有被顶撞的怒意,也有被说中心事的波动。
他沉默良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伯虎,你以为朕想如此吗?”
赵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
“朕这样做,是因为怕……朕是真的怕。”
他抬起自己能动的右手,有些僵硬地指了指自己。
“你看看朕,看看朕现在这副样子。”
“太医说已在好转,可朕自己清楚,想恢复如初,难如登天。”
“能活着,能坐在这御辇上临朝,已是侥幸。”
“朕更怕……怕自己这副残躯,撑不到佑儿长大成人的那一天。”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看到了未来可能发生的腥风血雨。
“朕不怕死,伯虎。”
“朕怕的是,朕死之后,佑儿年幼,主少国疑,那些藏在暗处的、对皇位有觊觎之心的人,会像嗅到血腥的豺狼一样扑上来!”
“到时候,谁能护佑他周全?是你?是王安石?还是司马光?”
“纵使你们忠心耿耿,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朕必须趁着现在,朕还能动,还能思考,还能掌控大局的时候,替他把路上的石头搬开,把藏在草丛里的毒蛇……提前揪出来!”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
“哪怕……哪怕那个人是朕的亲弟弟!”
“若他真有不臣之心,朕此刻除掉他,也好过将来佑儿要面对一个虎视眈眈的皇叔!”
“官家!”
赵野打断了他,这一次,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那我问您,若依此理,今日您要扫除的是‘有异心’的,那么明日,是不是就要扫除‘可能有威胁’的?”
“后日,是不是要扫除‘或许有能力构成威胁’的?”
“臣,赵野,领东宫,受官家信重,在朝在野皆有威望……”
“在您这套‘防患于未然’的法则里,臣,是不是也终有一日,会名列那‘需要被扫除’的名单之中?”
“伯虎!你……”
赵顼浑身一震,猛地看向赵野。
“你怎可如此想朕?!朕对你……”
“官家!”
赵野再次打断,他单膝跪地,仰头直视赵顼。
“臣并非质疑官家对臣的信任,更非以此要挟。”
“臣是以身为例,向官家说明此道之弊!”
“‘钓鱼执法’,诱人入罪,或许能一时见效,铲除个别目标,但它败坏的是朝廷法度的公正根基,侵蚀的是君臣之间、兄弟之间最基本的信任!”
“今日官家可以因怀疑而试探嘉王,他日其他臣工是否会因揣摩上意而互相构陷?”
“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将再无坦荡之士,只剩战战兢兢、互相猜忌的魍魉之辈!”
“这难道就是官家想留给太子殿下的朝局吗?”
“臣并非反对肃清不忠,雷霆手段确有必要。但肃清当以明正典刑、查有实据为准!”
“而非以阴谋诡计,引人行差踏错,再加以重罚。”
“前者可震慑宵小,稳固江山;后者只会制造冤狱,人人自危,动摇国本!”
“官家,此非正道啊!”
赵野一番话,掷地有声,如暮鼓晨钟,在空旷的福宁殿内回荡。
赵顼怔怔地看着跪在眼前的赵野。
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忧国忧民、以及对自己这个皇帝的深切关怀。
他想起了与赵野相识以来的种种,想起了他为自己、为这个朝廷、为这个国家所做的一切。
赵野或许权柄过重,或许行事有时跳脱常规,但他对自己的忠心,对大局的把握,赵顼从未真正怀疑过。
而此刻,赵野不惜以自身为例,直陈利害,这份胆魄与坦诚,更胜似万千谀词。
是啊,“钓鱼执法”……这个词何等精准,又何等讽刺。
自己方才所为,与市井中设局害人的胥吏,本质上有何区别?
若为君者都惯于此道,这朝堂,这天下,会变成何等模样?
漫长的沉默笼罩着大殿。
炭火偶尔爆出“噼啪”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赵顼缓缓向后靠倒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
再开口时,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罢了……伯虎,你说得对。是朕……心乱了,行差踏错。”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殿顶的藻井。
“此事……暂且按下。嘉王既已请旨去文理学院,便让他去吧。”
“皇城司那边,严密监控即可,若无实据,不得妄动。至于……至于朕那‘病重’的消息……”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赵野以为他改变了主意。
最终,赵顼幽幽一叹。
“也……暂且不必刻意放出了。”
“朕倒要看看,是朕的兄弟之情、君臣大义能经得住考验,还是这煌煌权势,真的能让人心扭曲至此。”
“伯虎,你起来吧。”
赵野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知道皇帝至少此刻是被说服了。
他依言起身。
“臣,谢官家纳谏。”
赵野郑重一礼。
赵顼摆了摆手,脸上恢复了平静。
“朕累了,你且退下吧。土地回收之事,好生筹划,不容有失。”
“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请官家安心静养。”
第294章 赵顼下决心
接下来的几日,大宋的朝堂与市井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表面上看,政令通达,百业如常,仿佛一切都在新政确立后的轨道上稳步前行。
但水面之下,几股暗流正以不同的速度与目的,悄然涌动、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