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明白了。土地回收,仅是开始。也罢,便依你之策,步步为营。有卿为朕谋此全局,朕心甚安。”
“臣,必不负官家所托。”赵野郑重一礼。
第308章 辽国惊慌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关于以“四海商会”股权置换兼并田土、收归国有的新政细纲,经政事堂反复斟酌后正式颁行。
消息如风般传遍朝野,引发的波澜却比预想中平缓许多。
最初的惊疑与抵触确实存在,尤其是在那些田产丰厚的勋贵、官绅之间。
茶楼雅舍里,不乏忧心忡忡的私语。
“祖宗田产,安身立命之本,岂可轻与?”
“那劳什子商会,画饼充饥乎?海贸风波险恶,岂有田地稳妥?”
“朝廷此举,莫非是变着法儿敛财?”
然而,这些疑虑与观望,并未能汇聚成汹涌的反对声浪。
一方面,章程本身设计精巧,以“利”为饵,以“换”代“夺”,并未触动“强征”这根最敏感的神经。
另一方面,王安石与司马光这两位分属新旧两党的领袖,此番竟罕见地同声共气。
利用各种场合,不厌其烦地向同僚、向门生故旧阐释新政初衷与细节。
王安石在政事堂召见几位疑虑最重的官员,摊开账册。
“诸公请看,东南市舶司去岁抽解关税几何?”
“若统归四海商会经营,剔除中间盘剥,规范航线货品,其利可增几成?”
“章程所估股权岁入,已是保守。拥田百顷,岁入不过尔尔。”
“持商会股一厘,所分或十倍于此。此非与民争利,乃授民以更大之利!”
司马光则更重“理”与“义”,他在一次士林清议场合,抚须缓言。
“《孟子》有云:‘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
“’然田产过于集中,非国家之福,亦非百姓之福。”
“今上以仁心行权变,不予取,而予易。予者何?四海通商之巨利也。”
“此非夺诸公恒产,乃易之以更活、更丰之恒产。”
“且利归国家,可惠及万民,充实国库,巩固边防,实为公私两便之策。”
“老夫虽愚,亦知其乃谋国之长策。”
苏轼的发挥则更添一份令人信服的感染力。
某次翰林院聚会,他酒至半酣,挥毫泼墨,边写边论。
“诸君!何必拘泥于区区黄土?眼光当放之四海!”
“想象一下,香料、象牙、琉璃、珊瑚,自万里波涛而至。”
“丝绸、瓷器、茶叶、书籍,顺风直抵异域。其间金银流转,利润如江河奔涌。”
“持一股,便是持一楫,可乘此巨浪,共分海天之利。”
“此等格局气象,岂是坐守田埂、计较斗升可比?子瞻我,心向往之!”
在这几位核心人物的持续解释与背书下,朝堂内外的疑虑声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期待所取代。
大多数人选择了观望,毕竟商会组建、股权折算非朝夕之功,他们想看看,这第一只螃蟹,究竟由谁来吃,味道又如何。
就在这微妙的平衡与观望期,赵野出手了。
他没有等待,而是率先将皇帝先前赏赐给自己的两千亩上等水田的地契,整理妥当,亲自送到了户部衙门。
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他神色平静地办理了交割手续。
从户部官员手中接过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收据。
上书“今收到齐王赵野交来永业田两千亩,以为置换四海商会股权之资,具体股数待商会成立核算后另议”。
并附有详细的田亩四至与估价值。
此事如一块巨石投入湖心。
王安石得知后,次日便将自家在江宁的一处庄园田产,约八百亩的地契送至户部。
他没有多言,只对负责的郎中道。
“国家大计,为臣者自当先行。”
司马光闻讯,在书房中静坐半日,仔细核对了家中田产账目。
第三日,他让长子将位于洛阳附近、共计五百亩的祖传祭田中的三百亩良田契书上交。
他对长子叹道。
“非是卖祖产,而是以静产换活水。但愿此水,真能泽被苍生。”
苏轼、章惇、韩绛、曾布等政事堂诸公,亦紧随其后,各自上交了数量不等的田产。
苏轼上交时还颇为洒脱地笑道。
“从此宦囊更轻,心事亦可少一桩。妙哉!”
中枢重臣,尤其是分属不同阵营的领袖们竟不约而同地“捐田”入股,这在汴京城内引发了前所未有的哄动。
原本还在观望、迟疑的官员、勋贵、豪商们,瞬间被点燃了热情。
“王相公、司马相公都交了!他们何等精明,若无十足把握,岂会如此?”
“楚王……不,齐王殿下自己带头,那可是两千亩御赐肥田!”
“看来这四海商会,绝非虚言!”
“快!快去打听,何时能交?”
“如何折算?莫要落了人后,分薄了利!”
一时间,前往户部打听、甚至试图直接递交地契的官员络绎不绝,户部门前竟有些门庭若市的景象。
许多人的心态从“疑虑观望”急速转变为“争先恐后”。
唯恐动作慢了,将来商会股权分配时吃了亏。
然而,就在这热情高涨的时刻,皇帝却下达了一道令人意外的旨意。
暂缓接收田产置换申请。
旨意给出的理由很充分:四海商会仍在紧张筹备之中,具体的组织架构、运营章程、资产评估尚未最终完成。
股权如何折算,是依据田亩位置、肥瘠、时价综合评定,还是另有细则,仍需政事堂会同户部、市舶司详细议定。
在一切细则明确、商会正式成立之前,为避免混乱,暂不办理具体置换手续,请诸位臣工稍安勿躁。
这道旨意像一盆温水,暂时压下了沸腾的势头,却也让那股渴望和好奇在心里慢慢熬煮。
福宁殿内,赵顼有些不解。
他挥退左右,对正在汇报军务的赵野道。
“伯虎,众人热情正高,为何反而让朕下旨叫停?”
“他们愿意交,岂非省了许多口舌?”
“正好一气呵成,将多地田产收归。”
赵野放下手中的军报,笑了笑,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才慢悠悠道。
“官家,这做买卖,尤其是卖一个还没影儿、但大家都觉得能赚大钱的‘希望’,讲究个火候。”
“臣称呼他为‘饥饿营销’。”
“饥饿营销?”赵顼琢磨着这个词。
“对。”赵野点头,“东西若唾手可得,人便不觉其珍贵。”
“现在人人都知四海商会是桩好买卖,王相公、司马相公他们都抢着入了场。”
“可偏偏这时候,门关上了,说‘且慢,还没准备好’。”
“这会让他们心里更痒,琢磨得更多,四处打听得更勤。”
“市井坊间,关于这商会能赚多少的猜测,只会越传越玄乎。”
“等这股劲儿被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都被高高吊起来。”
“认定这是必赚的、天大的好事,甚至担心自己赶不上这趟的时候……”
赵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咱们再开门,公布细则。”
“这时候,咱们在折算股价上,就有了更多的余地。”
“因为他们求的是‘参与’,对具体一股换几亩田,反而不会像最初那般斤斤计较了。”
“咱们便能以相对更少的股权,置换更多的土地。”
“这省下来的股权,将来或可赏功,或可另有他用。”
赵顼听完,愣了片刻,随即指着赵野,放声大笑。
“好你个赵伯虎!朕真是……服了!”
“连这人心起伏,都被你算计进去,当作筹码来用!”
“你这脑子。”
他笑叹摇头,“要不,户部你也一并管了吧?”
“朕看这理财算计之道,满朝文武,无出你右。”
赵野闻言,连连摆手。
“官家!您可饶了臣吧!臣这身上还兼着兵部的差事,北伐在即,千头万绪。”
“每日里眼睛一睁便是军械粮草、将领调配,梦里都是地图沙盘。”
“您要是再把户部那摊子事压过来,臣怕是真得学诸葛武侯,‘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了。”
“分身乏术,分身乏术啊!”
看他那样子,赵顼笑得更畅快了。
“你啊你!多少人盯着户部尚书的位置,朕给你,你还嫌担子重。”
“罢了罢了,朕可不想你真累出个好歹,那才是大宋的损失。”
笑过之后,他神色微正,问道。
“北边情况如何了?种谔那边,可有消息?辽国……该有反应了吧?”
赵野也收敛了笑容,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