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我真的只想被贬官啊! 第603节

  御座之侧,齐王赵野早已安坐。

  引人侧目的是,他身侧的地上,赫然靠放着一柄带鞘的长剑。

  剑虽未出,那股沉凝之气,已悄然弥漫开来。

  御辇上的赵顼面带和煦笑意,举杯开言,从太祖太宗开国创业的艰辛,讲到在座各家先祖随龙建功的赫赫勋劳,言辞恳切,追忆往昔峥嵘,感念“与国同休”的君臣旧谊。

  众人无不面露感动,纷纷离席谢恩,口称“世受国恩,没齿难忘”。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

  赵顼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似是闲谈般叹道:“国朝承平百年,赖诸卿先祖与朕之先祖戮力同心。”

  “然近日推行新政,清理田亩,竟发现诸多隐漏……”

  “想来或是历年账目繁杂,疏失所致,倒让朕颇为困扰。”

  来了!众人心中一凛。

  曹佾稳坐席间,面色如常,率先应道。

  “官家明鉴。臣等家族,世代忠良,仰赖朝廷俸禄赏赐过活,田产皆有定数,登记在册,绝不敢行那欺隐之事,辜负君恩。”

  “正是,正是!”

  立刻有人附和。

  “若真有不肖子弟或刁奴暗中行事,侵占了田地,无需朝廷下令,臣等自当清理门户,将田产如数归还!”

  “锵——!”

  一声清越冷冽的金铁摩擦声骤然响起,打断了附和之声,惊得席间众人手一抖,酒液微漾。

  只见赵野不知何时已将那柄长剑横置于膝上,拇指轻推剑格,露出三寸寒光凛凛的剑锋,映着烛火,令人心头发寒。

  他却恍若未觉众人的惊骇,只转头对赵顼道。

  “官家,臣这柄‘断水’,昨日刚教人打磨过,锋锐得很。您瞧瞧这刃口?”

  赵顼眉头微皱,佯作不悦。

  “伯虎,此乃君臣欢宴之所,你带剑已是不合礼数,怎可随意拔弄?”

  赵野收剑还鞘,动作随意,语气却清晰平稳。

  “官家曾赐臣‘剑履上殿’之权。君所赐,臣不敢或忘,正当用之以彰恩宠。”

  “君未赐者,臣亦绝不敢有分毫僭越。”

  他目光平淡地扫过席间,这话听着是自陈,实则如一根无形的针,轻轻扎在了所有勋贵的心上。

  特权是君所赐,而非凭恃家族便可妄为。

  赵顼顺势摇头失笑,仿佛拿他没办法,又对众人温言道,

  “齐王性子直,诸卿勿怪。”

  “朕想着,隐田之事,年代久远,情有可原。”

  “若有人能体谅朝廷难处,主动将那些未曾登记清楚的田亩献出,充实国用,过往细枝末节,朝廷也并非不能体谅,大可既往不咎。”

  “官家仁厚!圣明烛照!”

  众人纷纷拱手称颂,言辞恳切,然而席间无一人有起身表态之意,气氛一时微妙地凝滞。

  “咳。”赵野忽然以拳抵唇,低低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只见张继忠、王延珪、李崇踞、陈从训四人几乎同时离席出列,来到御前,伏地叩首。

  张继忠声音沉重:“启奏官家,臣有罪!”

  “臣治家不严,族中确有疏于管理、未曾及时报备之田亩约……。”

  “此乃臣失察之大过,恳请朝廷依法收回,臣愿领一切责罚,绝无怨言!”

  “臣家中亦有……”

  “末将族内……”

  四人接连报出数目。

  俯首于地,姿态恭顺已极。

  其余勋贵见状,心中顿时翻腾,暗骂这几人骨头软、不仗义,竟抢先卖了大家。

  赵顼脸上露出宽慰之色,抬手虚扶:“快起来。朕方才说了,能主动献出,便是有心补过,何罪之有?此事就此了结,不必再提。朕心甚慰。”

  “谢官家恩典!”

  四人再拜,退回座位,垂目不语。

  其他勋贵互相交换着眼色,仍存犹疑观望。

  此时,赵野的声音再度响起。

  “官家,臣前日恰与户部同僚叙话,听闻……曹国公、潘侯爷、高将军、石校尉等府上,似也有些‘来历不甚分明’的产业。”

  他每点一个名字,被点到之人脸色便白上一分。

  “齐王殿下!”

  曹佾强自镇定,拱手道,“大王所言,老臣实不知情。”

  “许是府中个别不肖管事或远方庄头,借着国公府名头在外胡为,中饱私囊亦未可知。”

  “大王既有所闻,老臣回府后定当严查!若真有此等事,莫说几百亩,便是一分一毫,也必勒令其悉数交出,绝不留存!”

  “对,定是下人作祟!”

  “回去定当严查!”

  众人纷纷附和,咬定了是“下人胡为”、“数目有限”。

  赵野闻言,忽地轻笑一声。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几百亩?诸位公侯,莫非当朝廷的账册是儿戏,还是觉得皇城司的探子都是饭桶?”

  他转向赵顼,语气转厉:“官家,依臣看,跟他们费这番口舌实属多余。”

  “不若由臣持陛下手谕,调皇城司精锐,会同户部、刑部老吏,再请殿前司派一队兵马随行护卫,一家一家,一州一府,彻底勘验清算!”

  “到时白纸黑字,铁证如山,该收的田,该罚的银,该问的罪,一桩桩、一件件,按《宋刑统》办就是了!”

  “也省得在此猜来度去,平白污了诸位‘忠良之后’的清名!”

  “赵野!你放肆!”

  赵顼脸色一沉,呵斥道,“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如今更是位列王爵,行事怎可如此鲁莽酷烈?”

  “动不动就要调兵查抄,视国法程序为何物?将诸位卿家的体面置于何地?”

  赵野梗着脖子,分毫不让:“官家!非是臣鲁莽,是有些人倚老卖老,仗着祖荫,欺官家仁厚,视朝廷新政如无物!”

  “臣这脾气向来如此,眼里揉不得沙子,官家您是知道的!”

  “对付此等心怀侥幸、藐视国法之徒,讲道理不如亮刀子痛快!”

  “你……!”赵顼指着他,似被气得说不出话。

  席间勋贵早已被赵野这连番咄咄逼人、喊打喊杀的架势激得怒火中烧,又见皇帝似乎也难以约束,恐惧与愤怒交织。

  高遵惠终于按捺不住,拍案而起,指着赵野怒道。

  “齐王!你休要欺人太甚!”

  “我等祖上随太祖皇帝马上取天下,功在社稷,子侄族人如今遍布朝堂军旅,亦在为陛下守土安民,洒血效命!”

  “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污为奸佞?”

  “莫非你仗着陛下信重,便真以为这大宋朝堂,是你赵野一人说了算,想动谁便动谁吗?”

  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点明了他们盘根错节的朝中势力,绝非可任意揉捏。

  “呵!”

  赵野怒极反笑,长身而起,“锵啷”一声,腰间“断水剑”彻底出鞘,雪亮的剑锋在灯烛下划出一道寒芒,直指席间众人。

  “子侄遍布朝堂?法不责众?好大的倚仗!尔等莫非真以为,凭此便能要挟天子,对抗国法?”

  他持剑前行一步,杀意凛然:“今日不妨试试,是尔等族中那些在禁军里混资历的纨绔脖子硬,还是本王手中这柄陛下亲许‘剑履上殿’的宝剑锋利!”

  “看是你们聚众抗法的底气足,还是本王麾下从血海里滚出来的百战精锐刀快!”

  森寒剑气扑面,席间顿时一片死寂,有人惊骇后退,有人面色惨白。

  赵野竟真敢在御前拔剑相向!

  “赵野!给朕把剑收起来!”

  赵顼厉声喝道,胸膛起伏,“成何体统!岂可对诸位勋臣元老如此无礼!”

  赵野持剑的手稳如磐石,闻言却转向赵顼,声音陡然提高。

  “官家!非是臣要无礼,是有人先失了为臣的本分!昨夜西华门……”

  “住口!”

  赵顼猛地打断他,脸色阴沉,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尤其在曹佾瞬间血色尽失的脸上停留一瞬,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不论其他。朕终究……并非刻薄寡恩、不念旧情之人。”

  “昨夜西华门”五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曹佾耳畔。

  皇帝打断得如此及时,更坐实了他已知晓一切!

  那句“并非刻薄寡恩、不念旧情”,此刻听来,字字如刀。

  皇帝念情,但若臣子先不念君臣之情、不守臣子之道,甚至行那夜叩宫门、私通消息的犯禁之举,那这“情分”,也就到头了。

  想通此节,曹佾如坠冰窟,最后一丝侥幸与挣扎也烟消云散。

  皇帝并非虚张声势,他是真的手握把柄,且毫不在意他们那点“朝中势力”的威胁。

  再抗下去,等着曹家的,恐怕就真是赵野口中“按《宋刑统》办事”的灭顶之灾了。

  “官家!”

  曹佾推开席案,踉跄扑到御前,以头触地,老泪纵横,声音嘶哑颤抖。

  “老臣……老臣昏聩糊涂,治家无方,御下不严,致使族中田产账目混乱,欺隐朝廷……老臣有罪!”

  “老臣愿散尽家财,配合朝廷彻查!”

  “凡曹氏名下田产,无论是否登记,老臣回府即刻命人全部整理造册,一分一毫,悉数上交国库,绝无半点隐匿!”

  “求官家……开恩啊!”

  这一下,石破天惊。

  曹国公,勋贵之首,竟然服软了,而且是“全部上交”!

首节 上一节 603/606下一节 尾节 目录